作者:路晚回
小猫扑腾出来的水,多数洒在了他胸前。
视频里的青年不适地动了动肩膀,领口露出了部分瓷白如玉的皮肤,上边滚落着水珠。
视频的最后,青年转过头来,原来他苍白的脸庞上也溅到了水,狭长漂亮的眼尾正坠着水滴,晶莹地反射着灯光。
陆执衡的喉咙微动,眼睛短暂眯了一下,直直盯着屏幕。
他听见慕承熙用有些气虚,但很悦耳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之后视频戛然而止。
心跳仿佛随着视频的仓促结束,不由自主乱了一瞬,但陆执衡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同,他只是下意识站起身来。
大步迈出书房。
佣人很快站在了他的身边,不敢看陆执衡的神情,埋头安静等着老板的吩咐。
陆执衡站在原地未动,神情幽暗不明。
半晌后,他淡声道:“安排车,晚上回庄园。”
第23章
暗夜中,与主人如出一辙气质沉稳的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
司机低声提醒闭目思索的陆执衡已到目的地,与此同时,王管家带人打开了后座的门,欢迎先生到家。
陆执衡睁开眼,下车,尖头皮鞋触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灰色大衣,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此时周围一片安静。
王管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说实话,他有些踌躇。
小楼那边的人没说清楚,先生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
王管家选择先给陆执衡介绍庄园布局,然而也试探不出什么,先生认真听着,时不时会点头应一声。
王管家只能趁着陆执衡打量四周的时候,拍拍自己的小心脏,他愣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明明从小就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来着。而且,隔着网络他也不害怕先生,但每次见面,就总是情不自禁心虚、有压力。
可能,因为陆先生的眼睛吧。
王管家落后半步,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先生经常健身,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放在网上是会被喊法拉利的男人。
单看他的背影,身姿挺拔,龙行虎步,锻炼痕迹让他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但是转过头就不可以了,活脱脱一个冷硬无趣的机器人。
他的瞳孔是很浅淡的茶色,王管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人,你知道他在观察在判断在仔细听,但是根本无从得知他得出了什么结论、又对你有什么看法,心理压力嗖地一下就飚上去了。
“王管家,慕先生人呢?”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王管家知道了,他对庄园已经足够了解,现在需要步入正题了。
原来先生回来,是要看太太的么?
可是……
这正是王管家纠结的点呢!
王管家听见陆执衡对慕承熙的称呼,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他们自己按照规矩,喊慕承熙太太,但陆执衡一向提起慕承熙都只说慕先生。
但他同时也知道,陆执衡如果特意为此回来,那就一定要见到太太本人才可以。
他不由得露出苦瓜脸,左右为难。
发现陆执衡停下了脚步,正看着自己,王管家心里一紧,顾不得再纠结,立刻道:“太太生病了。”
陆执衡疑惑:“生病?”
王管家忧心忡忡:“是啊,发起高烧了,医生刚给他输完液,这会儿恐怕还昏睡着。”
所以,你想见也没办法啊。
陆执衡皱起眉,锋锐的下颌微微动了下,听见慕承熙生病,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这是又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今天见不到他么?
陆执衡沉吟半晌,抬步继续往前走去:“为什么生病?”
这具身体的新主人,怎么这么脆弱。
以前慕承熙熬夜狂欢、野外飙车,也没见动不动就发烧。
王管家从下午的小猫掉湖里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后来给猫洗澡:“……医生说,可能今天在外边多吹了会冷风,后来又追着猫,累着了,加上他本来就心思郁结,才病倒的。”
“唉,先生,太太他现在就像那水晶琉璃人,可经不起吓唬。”
王管家觉得,他害怕也得提醒一下先生,万万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陆执衡永远冷着脸,不动如山,让钱杨点出慕承熙又犯了什么错,然后提出相应的惩罚措施;彼时的慕承熙一般会当面唯唯诺诺,不敢争论,等人一走开始骂骂咧咧,气个半死。
现在更是一直都郁郁寡欢的,别再给气死了。
就算不气死,气生病了也不行啊。
傍晚太太突然就晕了,小脸刷白,庄园里所有人都慌得不行。
偏偏先生还说要过来,王管家忍不住又去偷看陆执衡的神色:“要不,您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陆执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简短道:“带我去他房间。”
他目的就是要见人,那病了也要见。
王管家无奈,走在前边,带着陆执衡到了慕承熙的卧室门前。
自打上次交出房卡后,王管家未经同意,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但今天特殊情况,慕承熙已经接近昏迷,有医生留守,他敲了敲门,便和陆执衡一起走了进去。
王管家随时注意陆执衡的动向,而陆执衡,则审视着这间卧室。
房间内多了猫窝狗窝,两只小动物本来都乖巧窝在小窝里,闻见陌生人的气息,小狗从狗窝里钻出来凑近了人,猫则从窝里出来,转而跳上了猫别墅的最高处。
它们或远或近,各自蹲在自己选好的地方,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陆执衡淡淡扫过猫狗一眼,小狗没什么印象,这只猫,视频里看见过,就是害慕承熙生病的罪魁祸首?
看起来丑丑的,脸怎么能那么黑。
他移开了目光,又看向了其他地方,这个房间的整体布置,不像他记忆的慕承熙会喜欢的样子。
那个慕承熙,喜欢的是刺激、是花里胡哨,比起在桌子上放一个素色花瓶,他肯定更热衷摆一个造型夸张的模型。
而现在这里,尽管主人没有刻意装扮,却也少了许多刺痛人眼的物品,看上去淡雅、简约,空气里飘荡着柔缓的安神香的味道。
陆执衡走近了两步,看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慢慢靠近慕承熙的同时,似有若无的药味也冲入了鼻腔,他的虚弱和病态,和这药味一样无所遁形。
负责身体健康的医生是熟人,他一直担任陆家的家庭医生,认识陆执衡。
看见陆执衡过来,他便打了个招呼,快速汇报着病情:“高烧39.8度,目前已经输过液了,在等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辛苦。”
他再次看向慕承熙,目光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尝试着将这个脸颊瘦削、即便闭着眼睛,也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哀伤和清冷气息的人,与记忆里的慕承熙重叠。
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强大的直觉再一次绕过理智,给了他直截了当的结论——这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因为发烧而有些微红,这让人判断不出来,他的痛苦是因为高烧,还是……
上次医院探望时,他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带来的。
陆执衡凝视着慕承熙的脸,轻声问王管家:“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王管家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是变了啊。”
这不是很明显变了么?
陆执衡转头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脸道:“唉,都赖这天杀的抑郁症,好好的人,完全变了个性子,一点也没有以前活泼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陆执衡相处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里隐约是期盼陆执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话又多了起来:“太太现在每天话都很少,饭也吃得少,跟从前的朋友完全不联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庆幸,那两只小猫小狗,还能勾起他的丁点兴趣,让他看起来像个人。不然,他坐着一动不动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陆执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计乐于不熟悉慕承熙从前的样子,所以不认为他变了,无可非议。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从前什么样,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自己错了?还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记得伪装?
余光瞥见慕承熙的手动了动,陆执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难受极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动,仿佛挣扎着想醒来,却没办法从梦中脱身。
有一瞬间,慕承熙的挣扎幅度非常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睁开了些,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像漂亮幼鸟濒死时的惊惧。
陆执衡几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虽然他很快停下了动作,甚至往后站了站。
照顾病人的事情应该由医生来。
医生站起身,快速用电子额温器测量了一下体温,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注射给慕承熙。
过程中他不忘跟陆执衡解释:“太太有夜惊症,睡着之后会突然惊醒,极度恐慌,发作时间很短暂,诱因可能是他的创伤。”
他还讲了自己注射的药物作用就是让慕承熙能继续安睡,保证休息,也好快点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对医生道:“你看护他。”
“王管家,带我去趟书房。”
陆执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庄园里的所有作品,他承认,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许这种好奇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潜意识提醒过他无数次,只是他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他一边确认着慕承熙并非原主,一边逐渐忍不住开始花费时间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来,想办法问出原来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