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全盘托出自己的来历、身份、过往,但要如实告知他和原主的一切。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慕承熙从自己的神游之中灵魂归位,缓缓抬眼向陆执衡看去,发觉他既没有催促自己,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观察着,眼神里似乎有关心。
这让慕承熙又安心了一些。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道:“我是在他落水之后,来到这里的。”
“发烧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在做梦,或者不是梦,是灵魂一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推着我经过了一道门,说他不想留下来。”
“我试着追过他。”
“追不上。”
他茫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时他无力思考更多,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好不公平。
对方不想留下来,难道他就想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契机,他后来也就不必辛苦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撑着。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英年早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收起开始无边界弥漫的思绪,慕承熙的目光落在陆执衡的脸上:“在他消失之后,我就变成了他,直到今天。”
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陆执衡的神色完全不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种灵魂穿越,全世界说不定都找不到先例的事情,在他眼里,跟庭院里的罗汉松突然枯黄发秃一样。
虽然十分异常,但该解决的问题另有他选,震惊是多余的。
所以在慕承熙隐约的焦虑不安里,陆执衡的反应是:“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方便告诉我吗?”
慕承熙:“啊?”
对陆执衡诡异的脑回路早有准备,但慕承熙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人从头到尾所有反应,总是不在他的预测之内。
进书房先问自己生气没有,紧接着关心原主去了哪,可得知了真相也没有责怪或震撼,倒问起了自己的八字。
到底,在想什么啊?
慕承熙皱着眉,清澈冷清的眼底,现在没有空茫,全是针对陆执衡的疑惑:“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不再追问几句,多角度确认一下事情的真假?
陆执衡反而不是很理解慕承熙在惊疑什么。
“没有了。”
慕承熙定定观察着陆执衡,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没有了然后呢?正常人都会多说几句的吧。
但陆执衡觉得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毕竟,一开始就说过会相信他。而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等再拿到慕承熙的八字,他就会抽时间去见那个道士。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事情是……
陆执衡站起身来,在慕承熙三分懵懂三分不满四分惊讶的目光中,语气认真:“给我生辰八字,然后我叫医生上来,检查完你去休息。”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呼吸急促,休息休息,休息个鬼,这种情绪不上不下被吊着的感觉糟糕透了。
都说了,他在等审判。
他需要陆执衡告诉自己,原主的消失和他没有关系。
可这个人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然后就这么云淡风轻,安排医生、安排他睡觉?
有一点点,被勾起怒气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慕承熙无暇顾及其他,脑子里逐渐反复回想,陆执衡那令人讨厌的寡言少语,还有自作主张。
他压了压翻涌的思绪,闭着眼,思考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从陆执衡的嘴里,套出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还没等他说话,陆执衡却又及时解释了。
或许是看他久久没有给出八字,陆执衡经过运算,认为自己给出的理由不足,导致对方没法做出决定。
所以他补充说明:“我找到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想要请他做场法事。”
“不是针对你,是祈福度厄。”
慕承熙闻言,也站了起来,虽然脑袋晕晕的、思维乱乱的、站不太稳整个人都晃晃的,但是他提了一口气,脊背挺的很直,脖颈修长,贵气凛然。
“我看你是想找道士镇杀我吧。”慕承熙冷冷道。
这个人的心思根本猜不透。
说要谈一谈,然后谈了两句话就要去找道士,他更像是根本就居心不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竟然连更多的辩解都不听,也丝毫不主动问自己的来历。
这反应哪里正常?
“你要找道士便找吧。”
“元景八年十月初九辰时三刻。”
慕承熙有些彻底厌倦这场对话,也放弃了进一步寻求什么表态。
说完生辰八字之后,他吃力地抱着小猫,慢慢往门口走,打算回房,累了,先回去躺着去。
陆执衡眼睁睁看着猫狗人,谁都不理睬自己,只一味往外走。
连那只最亲人的小狗,都绕开他,离他远远地。
陆执衡的程序里写满无法解析,全是问号。
他好像又做错事了,但暂时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等会儿或许可以问问医生。
陆执衡选择先跟着慕承熙走出书房,然后他叫了计乐于上来,看着医生们走进了慕承熙的房间。
他取出手机,联系了楚明舫,确定了见道士的时间,然后他将慕承熙告诉给他的生辰八字写进了备忘录。
只是他注意到了元景这个年号,为了防止记忆出错,特意搜索了一下,竟然并不存在在任何历史朝代里……
陆执衡想起曾经不确定是不是口误的那个自称“孤”。
他的眼里闪过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道——所以,慕承熙是可怜的、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小凤凰啊。
……
医生给慕承熙喂了一些药,他本来容易失眠多梦,在吃完这些药之后,他往往不太会失眠大半夜,但梦还是会做的,并且,从很明显的噩梦,变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梦。
在这次的梦里,他就梦到了陆执衡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道士的场景。
他梦到,陆执衡郑重将八字给了一个白胡子老道士,并且求人家,一定要杀掉自己。
然后老道士捋着胡子,盯着八字看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啊,这个,这个八字,找不到人啊?这是假八字吧?”
慕承熙的嘴角在睡梦里微微弯起,幸灾乐祸地想:“是真的,但是你们找不到。”
谁让陆执衡不肯多问几句呢?
……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玻璃,照在了房间内,慕承熙晕乎乎从床上爬了起来,梦里的内容他尽数忘却,但书房的对谈他还有些印象。
他扶了扶额,感叹自己:“果然像医生说的一样,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容易恍惚,还有些易怒。”
以前的他总是目标坚定,不会左右踟蹰,来回思量,更不会这样颠来倒去,总冒出些南辕北辙的思绪。
想活下去便是想活下去,想死就是想死,哪里会这样无常,在陆执衡不明不白的态度里,反反复复。
慕承熙摸了把准时凑过来,汪了一声,仿佛在说早安的小狗,他试图弯起嘴角,给小狗笑一下。
可是现在的情绪又变得很难调动起来,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却又有些温柔地,轻声道:“早安。”
穿好衣服,看了看猫窝里还呼呼大睡的小奶牛猫,慕承熙想了想,决定等它醒了下楼后再打招呼。
他打开了门,用比昨晚稳很多的步伐,往楼下而去。
这样尚算轻松的心情,在看到陆执衡的时候,陡然变淡。
奇奇怪怪总让他难猜的讨厌鬼换了新衣裳,不再是古风,而是正儿八经的西装马甲,他将衬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正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以极快的翻页速度阅读着。
慕承熙高冷地从他的身边路过,看向面上带笑的王管家,点了点头:“早。”
陆执衡放下了书,站起身看向慕承熙,主动道早安,还帮忙拉开了椅子:“王管家,早餐。”
慕承熙坐下了,但完全没有跟陆执衡说话的意思。
他总是弄不懂这个人的所有反应,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最好是不要理他。
但正因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甚至还从善如流的坐着,所以陆执衡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抗拒。
反而很自然地跟他说话:“我今天要去一趟老宅,然后下午约见道士,大约晚上七点钟到家。”
慕承熙埋头在餐碗里,一边艰难咽早饭,一边纳闷:跟我说的么?
王管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情不自禁喜笑颜开,先生真会啊,主动报备!
第31章
而被评价为真会的某先生,此刻并不是很会地在揣测慕承熙的行为。
为什么不说话呢?
都和王管家打招呼了,而且自己刚刚还提起一个很家常的话题——非常容易接话,只需要说知道了,再顺便讲一讲他今天的计划就可以。
但慕承熙一言不发,低着头吃饭。
从陆执衡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随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动作而轻颤。
陆执衡在观察这种乖巧的吞咽动作时,逐渐了悟,这是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并不是不想理自己。
想通了,陆执衡的眉眼有明显的放松迹象,不同于往常在他的小别墅里吃饭时那样,全程紧绷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现在的他心情有些奇妙,包含着新奇与愉快,眼神都柔和了很多。
他无意识地瞥了慕承熙一眼又一眼,注意到慕承熙似乎不爱喝煮好的果饮,吃营养餐也有些难以下咽的感觉,总是轻轻皱着眉头,看起来苦恼极了。
陆执衡低头,舀起自己的粗粮粥尝了尝,搭配清炒蔬菜,味道还不错,厨师的手艺没问题,所以,还是生病导致的胃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