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他思考了下,打算试着推进一下治疗进程:“慕先生,这个故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其实,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他的趣事,我很乐意倾听。”
谁知此话一出,慕承熙眼中的怀念瞬息之间,便变化为令人看不透的浓重哀伤,或许还包含些许警惕提防。与此同时,他的神色也迅速清冷下去,原本正看着计医生的眼睛,轻轻挪开,看向了一边的王管家,声音低沉疏远了许多:“王公……”
“王管家,送客吧。”
正在期待后续的王管家,和正在努力给慕承熙做诊断的计医生,两人下意识对视,两脸发懵。
发生了什么吗?
计医生忍不住努力了一把:“慕先生……”
他的话在对方轻描淡写看过来的威胁眼神里,自觉消声,原本以为拉近了距离的那丝喜悦,咣当一下消失不见。
走出病房的刹那,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下额头,又抹了一把,试图擦去不存在的冷汗。
计医生看向跟在后头的王管家,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神,一直这样吗?”根本不像以往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眼神浑浊,气势如纸,往往一戳就破。
怎么形容呢?慕承熙明明气虚无力,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美丽的病弱金丝雀,可计医生却果断噤声,因为他的直觉在警告,不要惹怒这个人。
他的凤眼眼尾尖锐上翘,只淡淡一扫便十足凌厉,计医生没勇气在这种眼神下继续诊疗。
王管家刚才并没有正面看到什么,他低着头,为太太说话了而感到欣慰,并且打算及时记录下来,到时候好跟老板汇报来着,他只突兀听见了一句王公,自己还糊里糊涂着呢,王公什么?
听到计医生问话,王管家从苦思冥想里回过神,回答他:“什么眼神?”
计医生看了看王管家,放弃了:“算了,我会将今天的诊断记录直接同步给你和钱助理,要不要约下次治疗,就看你们陆总的意思,不过,我建议,”他顿了顿,很严肃地说,“我建议你们提高重视。”
计医生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了第二条,重新写上:乐于二字涉及过往,最好不要轻易提及。PS,可能要因为名字失业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吧,平时可以给他一个画板,让他画下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能纾解情绪,一方面也能为后续治疗提供一些观察素材。”
“可以这样做吗?”王管家一脸严肃,认真点了点头,这些事他会安排。
多问了几句话后,送走计医生,王管家边盘算着让人买什么画板,边走回病房。
一进门,发现病床上空空荡荡,王管家条件反射往后一仰,差点高血压,这节骨眼,他还没摸清太太到底什么病,万一出了意外,他拿什么赔?
王管家一边打电话摇人,一边到处找人,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就不应该觉得诊疗时不宜太多人在场,而让其他护工暂时休息。
他连顶楼都爬了,然后发现医院比他全面,顶楼根本上不去,于是王管家又一个疾冲,往下边找,在电梯里,他接到了电话,说在监控里,看到太太往一楼走了。
医院里人很多,等电梯磨磨蹭蹭到了一楼,王管家又接到电话:“太太又回病房去了。”
王管家心里一定的同时眼前一黑。
现在的太太明明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但他为什么越来越忐忑,觉得现在更不好伺候了呢?
慕承熙尚不清楚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的那些人仰马翻。
他只是想起乐于,心中郁郁,想要出去走走,等真出了病房门,却并不知道往哪里去。
太子殿下是初到现世,但脑海之中还有另一份记忆,所以他面无异色,跟在别的病人身后,上了那个叫电梯的东西。
瞬息之间穿梭于不同楼层,固然神奇,可慕承熙没有心神用来琢磨这些。
他跌跌撞撞走出医院大楼,心中一片悲凉。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第4章
王管家气喘吁吁重新冲回病房,为了赶时间还电梯转楼梯,爬了好几层,出了楼道门,正好看到,一身病服的太太被一群病号服围着,站在病房门口。
王管家:“你们干嘛呢?都让开!”
王管家胖胖的身躯灵活地挤开好几个人,来到了慕承熙面前。
他看着慕承熙负手而立,骨相清俊,神情淡漠,周围人这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跟他说着话,也丝毫没能让他沾染上活人气儿。
王管家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小心问道:“太太,怎么不进去?”
慕承熙隔了几秒,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空茫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熟人,但即使认出来了,那精致的眉眼间仍然像覆着寒霜,一丝融化的可能都没有,他一张嘴,这种冰凉更是沁骨:“给些赏银,将这些人打发了。”
话落,他伸手推开病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有几个人在他的身后,兴致勃勃探头,还想说些什么,被王管家及时拦住了,他好歹也是陆总的大管家,一点眼力见没有,像话吗?
虽然不懂太太说的赏银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很识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等看到慕承熙动作缓慢,却十分优雅地在病床上躺好,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后,他将病房门拉上,转头比了个嘘:“你们怎么回事?”
有个光头小姑娘跳起来举手:“我看这个哥哥漂亮,护送他回病房。”
周围应和声此起彼伏,王管家仔细看去,好么,原来不止病号服,还跟着好几个家属呢。
慕承熙上下楼一趟,时间不长,遇见的人不少。
他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清瘦苍白,神色孤寂,眉眼厌倦,尽管一头黄毛长发披散,也无损他一身矜贵气度。
起初很多人跟在他后边,是觉得他好看,三次元难得见这么标准的古典美人,他像极了摆在博物馆的那些经典瓷器——精致、华美、带着岁月流传永恒不灭的神秘,同时也脆弱,易碎,令人忍不住想用玻璃罩保护起来。
不自觉跟着他走了几步之后,这种保护欲还真就越来越强了,因为跟他搭话,被他完全无视了呢。
围观群众当然不是欠虐,只是本能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好而已。
这种漫无目的的前行,宛如行尸走肉的表情,还有那种完全失去整个世界的空洞,叫跟在他身后的人,光是看着,都情不自禁提心吊胆起来。
索性就跟在他后边好了,看着他,以防他做傻事。
“小姑娘说是护送也没错啦,你是他的家属吗?可别让他再跑出去呀,蛮危险的。”一个阿姨冲着王管家说道。
王管家擦了擦还在流的虚汗,听别人说着路上看到慕承熙,不小心撞上护士的小推车,都一点没有感觉的,他瞬间就提起了心。
匆匆跟人道谢,想起太太说的赏银,王管家笑了笑,叫过一个人来安排道:“给在场的人都准备一份礼物,感谢大家。”
有人推拒有人兴奋问竟然有礼物,王管家没有回答,他重新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慕承熙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王管家小心翼翼试探:“太太,听说你刚刚撞到东西了,受伤了吗?”
慕承熙乌黑的长睫眨了眨,他并没有听到王管家在问什么,也不知道王管家得不到答案,决定还是找护士过来看一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方才那许多声音吵吵嚷嚷,让他头痛。现在安静了下来,他又被溺入了痛苦里。
他想起母后看他的最后一眼,想起舅舅给他的最后一封手书,想起,乐于,又不止乐于。
外祖家的表兄弟姐妹们有好几个,乐于是他二表哥的表字。因为二表哥小时候不学无术,且出言毒辣无顾忌,外祖父罚他抄《荀子》,他自己随手圈了乐于二字,说这个足以告诫他善言善德。
外祖父气笑了,武将的倔脾气上来,索性让他以这个为表字……
王管家听护士说,只是胯骨附近青紫了一些,没有大碍,立刻就皱起了眉:“这怎么能叫没有大碍呢?你看看我们太太,这可怜……”
他话说了一半,就惊到:“我的祖宗,怎么又哭了?”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也得跟着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王管家郁郁摆手,转头跟护士说:“算了,麻烦护士小姐了,给上药吧,哎。”
等护士一走,病房里emo的人变成了两个。
慕承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王管家则绞尽脑汁一边发消息,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陆执衡在开会,坐姿端正,双手交叠。
他除了总结陈词的时候,往往很少发言,但存在感永远十足,所有人说话或不说话,都会情不自禁用余光观察他的神色。
钱杨看到有人又在有一下没一下偷看了,他以手抵唇,莫名觉得这种场面滑稽,心里暗想:“明明老板教养良好、从不发火,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努力想拉进关系,为什么还是这么吓人?”
做事效率很高的钱助理,很快分析出来,他想,第一是因为老板的眼神,茶色眼睛像猫,但经常用那种观察你、审视你、判断你、哦,看透你了的眼神看人,给人一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分分钟被扒光的感觉,非常可怕。
至于第二……
钱杨正要继续想,余光就瞥见老板的手机亮了一下又一下,关了静音,无人发觉,只有距离最近的他,能看到有源源不断的消息蹦出来。
他连忙习惯性整了整领带,调整了坐姿,将脑子里有的没的,都甩了出去,随时等候老板的召唤。
陆执衡修长的手指拨过手机,点了点消息框,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很快又转为冷静,他连思考都不必,很快就在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然后将手机轻轻一推,流畅地推滑过桌面,到了钱杨的面前。
钱杨低头一看,上边写着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你处理。”
钱杨窒息了一瞬,打工人最怕的场面来了,老板的私事真的很难处理的好吗?
如果是以前,他把面子功夫做到位就行,可是现在,他还在怀疑,需不需要提高太太的优先级呢。
好吧,既然现在老板又有撒手不管的趋势,那他还是照章办事……吧?
对话框这时候又来了一条消息,那个很爱表现的王管家,又发来了一张照片,钱杨看了一眼,是白花花的皮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闭上了眼睛,将手机又推了回去。
陆执衡眼睛微眯,警告地看了钱杨一眼,因为他的一惊一乍,导致很多人都被他们的小动作吸引,正在汇报的某分公司总裁,都结巴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钱杨摊了摊手,指指手机:拜托拜托,还是自己看一眼吧,这可是你老婆!
陆执衡收回眼神杀,示意汇报继续,他则低下头,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王管家发来的好几张照片。
王管家过分紧张,话尤其多:“先生,太太撞伤了。”
“太太,又哭了。”
“哎,太太的情绪真的很不好。”
配图分别是,护士上药时他拍的腰部图X1、慕承熙默默流泪时他拍的脸部照片X2、慕承熙望着窗外的背影X1。
陆执衡以手扶额,原来只觉得家里的“太太”是很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事事妥帖的管家,也成了麻烦的东西。
不是已经请了心理医生了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执衡点开了照片。
慕承熙的确瘦了非常多,他腰部的青紫在瘦骨嶙峋下更显触目惊心,皮肤瓷白温润,衬得这伤凄惨无比。
陆执衡的眼神在那片青紫上停留片刻,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还真是脆弱啊……
然后他顺便也点开了另外几张图片。
照片上的人静悄悄地悲伤,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传递着疏离又令人怜惜的哀毁,陆执衡打算看完就推给钱杨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点开那双哭泣的眼睛,半晌,皱了皱眉,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钱杨的微信,发消息:“1.心理医生的汇报。2.找更专业的人照顾他。”
钱杨的“收到”,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就出现了:“现在就去吧。”
钱杨抬眼环视了一圈,看到工作助理,老板的另一个堂弟陆执轩在看自己,他比了个先走的手势,悄然离场,好吧,就让自己这个特别的首席大太监,去做所有事吧,谁让二太监姓陆。
首先和心理医生还有王管家交换所有情报,其实听着听着,钱杨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这件事上了,他觉得,太太的变化有点大,老板迟早会发现这个,到时候肯定得问细节,自己多了解一些,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