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哪里出了问题?
陆执衡都把陆执成赶出公司了,他弟弟还以为他会关照他们。
慕承熙自己对皇子公主们,又有哪里不好?那些人整天上蹿下跳,视他为仇人,竞争者。
这个问题,让陆执衡无言以对,人心实在是很复杂的东西,最终的解释只能是:“你们家是真有皇位。”
慕承熙看剧的时候,刷到过这类言论,大多数都用在重男轻女评论区——有皇位吗整天追生男宝,继承你们的三瓜俩枣还是九子夺雅迪?
他觉得这很敷衍,像在笑话他,愤愤看了一眼陆执衡,收回视线,不想理陆执衡。
陆执衡很冷静,客观且直接:“不是所有关系都严格按照我好你好的模式运行,尤其是当你处在权力中心时。”
“付出和收获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不绝对对等,真心换不来真心不是奇怪的事。”
“那你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就不会背叛你呢?”
陆执衡想了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概要做到:“首先,长辈们的态度很重要,他们严厉,不换位思考。比如执轩,长期被父亲打压,小时候我以为这是关心的一种,现在看,偏控制更多。”
慕承熙懂了言外之意,这些父辈能给的爱意有限,他们生活在似有若无的关爱之中,叛逆显得不识好歹,顺从又很痛苦。
陆执衡因为对情感很不敏感,所以观察更多更仔细,靠逻辑去分析别人的表现和性格。他接着说:“我一直将他们当员工、下属一样培养和爱护。长辈毫无道理的责骂会帮他们阻拦,日常生活偶尔有缺漏也会帮忙补上,犯错则会视情况惩罚。除此之外,也许年龄相差不太多,在他们的青春期,愿意聆听他们的烦恼,去了解他们所思所想,会更容易获得他们认可。”
听君一席话,惊呆小殿下。
慕承熙做梦也不想到还能有这种相处方式,书房里的各种小说原来是为了这种目的准备的啊。
他本来有些忧伤自己那令人遍体鳞伤的家庭关系,现在却被这冷酷的理论而吸引了心神。
在他少年时期那温馨和睦,现在记起却宛如假象一样的家庭里,他一根筋地践行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果然是一种错付。
他就是不知道掌握度,在该建立规矩的时候,没有像陆执衡这样,将种子埋进他们的心中。
陆执衡倒了杯水给他,安慰道:“你不用觉得都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处境不同,你们的身边始终充满挑拨与离间,试图建立和谐稳定的兄弟关系本就难于登天。”
哦,还有这点啊,慕承熙端起手中的杯子,温热的水流将他的心肠暖热,他就是太执迷童年那美好的回忆,天生向往着安宁与幸福,因此难以接受破碎的现实。
陆执衡强调:“绝对不是你的错。”
慕承熙推了他一把:“去上班吧,我再想想。”
陆执衡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椅,慕承熙则转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奇异地发现,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旦陷入回忆,心就开始剧烈绞痛。
他逐渐能够冷冷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复盘曾经的遭遇。
悲伤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刮骨的钢刀,而成为了某种提醒,提醒着他不要一次次陷入无望的哀戚,要及时醒过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这里已经存了无数的学习笔记,在纵览他标注出的大类知识点之后,他会从细枝末节开始梳理,找到最适合他应用的东西。
时间悄然来到午饭时间,慕承熙的学习告一段落,他被陆执衡牵着,要下楼去吃饭。
餐厅之中,如今对于老板和老板娘时不时就出现这件事,员工们基本不会再大惊小怪,他们只会悄悄拍照,然后感慨一句,今天又是情侣装。
或者——
【死样,老板又在不自觉摸夫人的手,嫉妒他。】
【还是你会磕,这种细节好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比手拉手感觉还要亲昵。】
【因为显得老板很是饥渴的样子吗?(bushi)】
总之,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偏僻,但又没那么偏的位置,取餐倒水,服务周到的像个金牌领班。
而实际上,在周围人眼里非常鹣鲽情深的两个人,正在小声争吵。
“我说了不去。”
“许艺有工作回报。”
“那为什么又要见慕今月?”
“她要应聘做你的主播,会弹古琴。”
“她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让你告诉她。”
陆执衡不说话,但态度很明确,从慕承熙当时说,慕今月会很多乐器的时候,他就这么决定了。
难听点说,他不会白养陌生人,也不会让慕承熙白养。
好听点说,则是:“总得帮她自食其力,何况,你本来就缺人手,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慕承熙噎了一下,他承认这点是他考虑不周,之前没有余力思考这么多,只想着,不论如何,先让她从那窒息的环境里脱离,至于生存方面,慕今月也是成年人啊。
“她自己愿意的吗?社恐不怕镜头?”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却不肯再回答了,只说:“你亲自去见见吧。”
慕承熙狐疑地看向陆执衡,怀疑陆执衡这么坚持,是有什么阴谋。
陆执衡心中叹气,想要骗人出门就是这么难……
思及陆执衡之前和计乐于讨论了很久检查结果,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慕承熙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我可以去。”
不过机不可失,趁机提条件,陆执衡每天得写三条心情笔记。
第88章
短暂的争执结束,两个人火速重归于好,仿佛无事发生。
陆执衡将慕承熙无论如何都绝不肯吃的羊肉,挑了一些出去,幽幽看了慕承熙一眼。
被慕承熙抓到了,他立刻很敏感地问:“你在腹诽我?”
陆执衡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弥漫着笑意:“我怎么敢。”
“我不信,你的表情不正常。”
陆执衡只好坦白:“你还是很娇气的。”
随着身体越来越好,慕承熙的心防逐渐减弱,他表露的个人喜好也慢慢增多,在饮食上,最明显的就是,凡是味道重的菜色,他碰都不愿意碰。
像羊肉、韭菜这类本身气味冲的,同样不吃。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入口的东西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拧着眉也勉强吃下去,他现在体重快达标,更是不演了,很多东西得人劝着才吃。
而听到陆执衡这么评价自己,慕承熙罕见地再次露出属于天潢贵胄的骄矜,他扬了扬下巴,半是抱怨半是解释:“我就是吃不惯。”
他将餐盘里的羊肉一个劲往外挑:“一口都不想吃。”
陆执衡只能帮着一起挑,顺便还得反思自己:“是我拿错了,没认出这是羊肉。”
他这么顺从,慕承熙便不好意思起来,象征性留两块肉,摆烂道:“算了,我知道是营养师要我吃的,羊肉温补气血、健脾暖胃。”
想了想,他还使用了一下新知识:“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低。”
陆执衡嗯了声,面容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见缝插针又给他放回去了一块:“既然你知道,就多吃点。”
慕承熙本想丢回去,却被隔壁的动静吸引,再次被动听起小员工们的墙角来。
他来公司十次,总有五六次会被陆执衡拉来食堂吃饭,这五六次里,又多多少少总会听到接地气的凡尘俗事。
除了他与陆执衡的八卦,员工们讨论最多的,一是工作上的小问题,借着吃饭的时间彼此拉关系减阻碍;二是衣食住行日常小事,八卦娱乐,国际冲突;三么,就是起各种各样的代号,用暗语吐槽同事领导。
说好话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语调正常,说坏话的时候必如内鬼接头,各种暗号层出不穷。
慕承熙听了好几次,也不能尽数听懂,但这次的好像挺简单——他们在说某部门领导诱骗刚进公司的实习生,靠每晚留人家加班来增加相处时间,保洁阿姨撞见好几次他借指导工作的名头,大晚上手搭在小姑娘肩膀上,吓得人家脸色刷白。
这些人后于他们而来,他们又都坐在角落,低着头,对方没有人往这里看一眼,大概不知道老板就在旁边,因此说话有些肆无忌惮。
一桌子四五个人,乍一听似乎人人都作壁上观,只将这桃色新闻做饭桌上的谈资,但细想下来,分明人人各有立场。
幸灾乐祸赌这个领导什么时候会倒霉的有;受害者有罪论怪实习生不反抗的有;还有不积口德猜人家一个巧设连环套,一个欲擒故纵的;当然也有正义的,说了几句公道话。
慕承熙安安静静听着,实话说,他心境竟然又开阔了几分,陆执衡执着要带他听八卦的行为,在此刻算是有了明显的回报。
听得事情多了,好的坏的,大的小的,见识到足够复杂的人物多样性,他再回头看,觉得自己总是困在某个人的某种态度里,真得很狭隘。
慕承熙用筷子挑了块嫩笋,慢吞吞咀嚼着,等听到指向性比较明显的信息,他放下筷子,看向陆执衡:“这个你要管管吗?”
陆执衡同样听在耳中,因为他们提到某次加班是为了做一个策划案,这让他轻而易举定位到部门,甚至能猜到是哪个领导。
他点了点头,给钱杨发了消息,让他去查这件事。
慕承熙叹了口气:“真是何苦来哉,欲壑难填。”
他不再说话,认真吃完饭,这才站起身来,路过那桌子员工的时候,停顿片刻,吓了人家一大跳。
纵然知道老板和夫人在食堂,但也没想到这么巧,就在身边,所有人都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回忆有没有哪句说错了,会不会影响前途,夫人站在旁边不走,这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但事实上,慕承熙停下来是因为忍不住想说几句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还不那么清楚现代公司运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真张口了,也许并不妥当。
这么犹豫了一下,他就将信任的目光递给了陆执衡,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让陆执衡说吧。
陆执衡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大脑开始疯狂运算,然后叮地一声,他悟了,像个传旨公公一样,字字顿挫:“善用匿名举报。”
“各位慢用。”
不去看石化了的员工,他牵着慕承熙离开。
慕承熙:……
八卦的员工们:……
两个人走出很远,慕承熙有些好笑地戳戳陆执衡的背:“你怎么没头没尾那么说,万一他们没听懂呢?”
陆执衡皱了皱眉:“那要怎么说?”
慕承熙想想,算了,他也不知道,做恶事的又不是哪些同事,就连举报都需要一定的正义感,他当时只是,下意识想让陆执衡说些什么。现在想来,归根究底,是为满足自己赏善罚恶的需求。
他突然明白,他仍然视天下人为子民,那种时刻想要教化、想要保护的心,真是,沉甸甸的枷锁。
在陆执衡迷惑的眼睛里,他看到自己又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们不说这个了。”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等着陆执衡带他一起出门,等待的时间,慕承熙盘算了很多。
下午两点,陆执衡看眼时间,关上了电脑,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两个人没有去很热闹的地方,下车之后,径直进入一个有些僻静的茶室。
这个茶室布置很是清幽,春日的微风里,随处飘荡的是淡淡茶香,隐约还有丝竹之声,但隔音良好,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