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荀乐的传说我过去从来没注意过。”夜尧想了想说:“等回盛洲我想办法查一查荀乐的生平,或许她与饕餮有过渊源。”
其实弄清楚材料的来源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毕竟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只要好用就行。
但夜尧还是想尽量查清楚一些,小黑鼎也就罢了,他并非炼丹师,这鼎对他的影响不大;黑刀却是游凭声唯一常用的佩刀,嗜血又有锈蚀痕迹,实在神秘难测,他觉得还是把这把刀的来头搞明白为好。
万一这种材料对主人有害怎么办?万一它跟魅影吞乌蟒一样噬主呢?万一……这世上有太多可能出现的万一了,他不希望这些不好的可能性出现在游凭声身上。
眼前一花,在他深入思虑的时候,游凭声已经放弃了思考,将玉符抛回他手上。
“走吧。”他不甚在意地继续驱使来历可疑的黑刀。
夜尧收起玉符,把事情记在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行走在这样黑暗压抑的狭小空间,时间久了会让人丧失对环境的感知。
但两人一直保持着敏锐。前行片刻,游凭声脚步微顿,夜尧也同时拉了他一下,指了指斜侧方说:“那边好像有东西。”
改道过去,层层叠叠的藤蔓分开,一具被枯血藤吸干的尸体映入眼帘。
干尸薄薄的皮直接包着骨头,血液早已消失殆尽,但能看出来,他的皮还很新鲜,这人死的时间不长。
强悍的观察力让两人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了熟悉的特征。
——正是中途登上灵舟的五品炼器师。
走散的胡杨被雷鸿救回来时,哭着说师傅被枯血藤杀死,两人恰好遇见了尸体。
夜尧挽起袖口,打算替这位可怜的同行者收个尸。
游凭声眯了眯眼,忽然开口:“等等,看一眼他的掌心。”
夜尧用手里的剑鞘撑开尸体紧攥的拳头,发现尸体手里抓着一块灰色布料。
是衣服的碎片。
这种灰色衣衫是徐家商行的炼器师特有的服装,船上两个炼器师都穿着这种衣服,而这片稍次一级的布料应该出自于胡杨身上。
夜尧微微蹙眉,原本打算收尸的动作暂时停下,弯下腰检查尸体死因。
是死于枯血藤没错,但掀开他胸前的衣襟,胸膛上赫然印着一道青黑色的印痕。
“他生前被人打过。”夜尧从痕迹中得出结论,“那人手段不弱,至少他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他们几乎可以推测出炼器师死前的最后画面:有人从正面给他一击,将他推入枯血藤里。
与炼器师一同走散的……只有他的小徒弟。
夜尧回忆起胡杨因师傅逝世而悲伤痛苦的模样,脑中又浮现那张笑意盈盈、总往游凭声跟前凑的年轻脸孔。
单看此人日常举止,没有任何异常行为——除了对游凭声过于热情这一点。
他的确不喜胡杨接近游凭声,倒不至于因此对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人产生偏见。
此时回忆起与胡杨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只觉那些画面蒙上一层虚假的阴云。
“你怎么看?”他并不轻率得出结论,先问过与胡杨接触更多的游凭声。
游凭声沉思片刻,道:“要么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暗算,要么……就是胡杨做的。”
如果人真是胡杨杀的,此人演技不浅。
游凭声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总对自己笑的年轻人。
虽然对方见到他后态度过度殷勤,但游凭声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过去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毕竟不是什么人形测谎仪,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对方哪里异常。
“你不是直觉很准吗。”游凭声看向还在思索的夜尧,挑了挑眉,“不如靠直觉猜一下?”
夜尧干脆道:“我觉得他有问题。”
游凭声漫不经心点点头,“那就是了。”
“这么相信我的判断啊。说不定我是看不惯他,对他有偏见呢?”夜尧低笑一声,简直要受宠若惊,“万一我的直觉有错,这么仰慕你的小炼器师可要受到伤害了?”
游凭声:?
没话说可以不说。
夜尧发了张传讯符给叶蔓,让她注意胡杨,必要时出手,出了问题及时通知他,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
搁置在海边的灵舟上,属于胡杨的屋门紧闭。知道炼器大师死了,没有人来打扰沉浸在悲痛里的他。
房间里亮着幽幽灯火,一支银针反射着闪烁的寒光。
胡杨捏着针掀起衣摆,正在缝补自己裂开的皮囊。
一针一线缓慢穿过皮肉,他面无表情,好似只是在缝一件普通的衣服,毫无血色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无比诡谲。
“你听说过一种说法么?人其实像狗一样,可以被另一个人驯服。”
死寂中,他忽然开口。
他应该是在独处的空间里自言自语,但那语气分明是在与某个人说话。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布袋,外表普普通通,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简陋。
却有男声从中响起,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好用的炼丹师。”胡杨幽幽叹息,“所以我才愿意留你一命。”
布袋内部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这是一件少有的能储人的法器。
婪厌半伏在地,消瘦的身体犹如融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气息虚弱低迷。
两条粗长的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穿透了他两侧的琵琶骨。
鲜血浸透了他黑色的衣裳,每呼吸一下都带来彻骨痛楚。没人知道度厄教教主遭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这一切都湮灭在死一般寂静的虚无空间里。
不知哪一方向的空中再次传来施虐者阴冷的话语,这是婪厌被抓后能听见的唯一声音:“据说如果将人长久的关在黑暗里,只偶尔给他光明、让他只能接触到一个人带来的感受……他便会逐渐失去自我,从憎恨那个人到期待那个人的到来,最后彻底驯化。”
“婪厌,你能坚持多久呢?”
说话时,胡杨将手中的针缓缓刺入布袋中央。这动作仿佛毫无意义,他却露出了一个享受般的微笑。
“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不要让我太过无聊。”
闷哼声低低响起,伴随着铁链挣动的声音,又渐渐消失。
“游凭声早就将你抛到脑后,宁愿与正道狗亲密,也不曾分给你一丝注意力。”
萎靡的婪厌眼睫颤了颤,在听到游凭声的名字时多了些许反应。
“真可怜啊。”胡杨神经质地笑道:“你现在好像一只被用完扔掉的狗。”
第113章 私奔
收到夜尧的传讯符,恰好雷鸿在旁边,叶蔓将消息告诉了他。
“夜道友的意思是,他也不敢确信此人必定有问题,但我们必须加倍警惕。可以暗地关注胡杨,看他是否有其他异动。”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没有等的必要。”雷鸿一把握住剑柄起身,说:“把人抓起来就行了,只是一个筑基修士,谅他再狡猾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的确,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叶蔓想了想同意了,她也是性格果决之人,倘若误会了胡杨,日后补偿也不迟。
气势汹汹的雷鸿三两步跨上灵舟,把胡杨从房间里揪了出来。
“前……前辈,请问我犯了什么过错?”胡杨倒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
“别想在我面前装!”雷鸿不耐烦地揪起他的衣领,都不用动手,只是稍稍威压外放,胡杨就颤抖着趴在地上,满脸痛苦与恐惧,怎么看都是个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年轻人。
这场景乍看来,倒像是两个元婴修士仗修为欺凌对方。
雷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毫不留情地掴了胡杨一掌,加大放出元婴期的威压,逼问他为什么要杀炼器大师。
“雷前辈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呀!”胡杨带着哭腔否认自己杀了师傅。
很少有筑基修士能顶住元婴修士的强大压迫,在这般可怕的力量下,胡杨瑟瑟发抖,却仍然不肯认罪。
这些日子他待师傅如亲生父亲一般孝顺,众人有目共睹,如今师傅刚死竟然被按上弑师的罪名,被逼供的场面可怜得紧。
不远处的数名低阶修士小心翼翼投来视线,皆感到忐忑又同情,但没人敢上前劝阻。
叶蔓皱了皱眉,正要拦一下雷鸿,华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到了灵舟的甲板上。
“大宗师,您休息得怎么样?”叶蔓视线移过去问他。
华谦说自己休息得还可以,可看他的脸色,分明还带着沉沉的倦意。
那种疲倦感不仅仅是出于身体,好像他正在为某件难以完成的目标踽踽独行着,脊背被逐渐压弯。
叶蔓忍不住说:“您该再多休息休息。”
华谦摇摇头,目光转向地上的胡杨,问发生了什么。
叶蔓给他解释了一下,华谦只是简单过问了两句,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由雷鸿处理。他缓缓走下灵舟,把叶蔓叫到了自己身边。
雷鸿看着两人单独走向海边的背影,脸色有些沉,狠狠踹了蜷缩的胡杨一脚。
“你,过来。”雷鸿招手叫来躲在灵舟后的一个金丹修士。
“前辈有什么吩咐?”金丹修士战战兢兢走过来。
雷鸿将胡杨禁锢了灵力,又拿绳索捆住,将人交给他看管。
金丹修士点头哈腰领了任务。
抬步之前,雷鸿看了一眼周围的低阶修士,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此时他们位于洪荒海中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发生意外难免惴惴不安。
雷鸿让金丹修士把胡杨带到船舱里好生看管,然后沿着华谦和叶蔓离开的方向跟去。
到了海边,他果然看到叶蔓潜入水下,替华谦摘取海蕊虫草。
华谦看到他,讶异道:“你怎么来了?有叶蔓帮我就好。”
雷鸿心里不满,压抑气恼道:“华老兄,为何你宁愿叫她帮忙,也不叫我?”
华谦安抚道:“你不是在拷问胡杨吗?我不便打搅你。”
雷鸿直直看着他,显然不服这个解释。
华谦并非不信任雷鸿的人品,但雷鸿不算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他不想让他知道薛霖的情况。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道:“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有些情况此时不便详说,事了之后,回到丹盟定会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