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沧海桑田,灵气涨消,是自然规律,不必介怀。”衡芜说。
天涂上人忙点头应是。
衡芜道尊怎么是活的?大殿中上百人,一个个敛息屏气,没有一个人敢多嘴询问,更不敢抬头直视。
衡芜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在场的人,忽然笑了一下,淡淡说:“可惜。”
可惜什么?
天涂上人踌躇了一下,问:“道尊有何指示?”
衡芜并未回答,自棺中起身,转而道:“我当真没想到,七煞竟能挺过万年,不愧为一代魔尊。原本预计里,他顶多能支撑三千年。”
“魂修靠夺舍妖兽就能存活如此之久,真是好用。”他若有所思看着底下的人,“若再来一个七煞,岂不是还能支撑阵法万年?”
冰冷的视线从头顶扫过,游凭声低垂的眸光一紧,只觉对方看自己的目光像在看某种好用的充电宝。
衡芜显然熟识邪术,同七煞一样,能看出谁是修过魂术的魂修。只要把魂修们往阵眼一按,让他们靠夺舍妖兽、吸收浑虚魔晶里的魔气苟活,就能源源不断为阵法提供能量。
“道尊说的阵法,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镇压阵法吗?”夜尧忽然抬起头,道:“敢问道尊,您为何布阵,又为何能够死而复生?”
“尧儿!”天涂上人一惊,“小儿无礼,还请道尊恕罪!”
“无妨。”衡芜上下打量夜尧,说:“真是罕见,一觉醒来,竟能见到活的因缘合道体。”
游凭声:“……”
游凭声默默把经脉打乱,死死掩盖住自己的体质,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夜尧又问:“道尊所布这座阵法,是为了镇压何物?”
“你瞧出来这是镇压阵法了?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眼力不错,胆识也足。”
衡芜似乎早就在等人问,终于有人敢问出口,他饶有兴趣解答:“镇压阵法,自然是为了镇压凶物。”
什么凶物?
不等有人追问,衡芜挥袖,点点星辰洒落在墙壁上,一连点亮数幅壁画。
新出现的壁画并未排在古战场那一幅之后,而是浮现在炼器那幅壁画后面,显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游凭声抬眼,迅速阅读新壁画,心下了然。
上面描述的正是他知道的那些事:衡芜以饕餮兽骨炼器,将新出炉的黑刀赠给荀乐。不曾想,饕餮凶性难驯,在荀乐杀人时趁机侵入她的心神,引她入魔。
昔日繁华的望月城因此毁于一旦,衡芜不得以将恋人杀死,将之葬于望月城底。
嗯,荀乐的刀流落在外,后来落到了他的手里;荀乐的坟被他和夜尧不小心扒了;荀乐的尸体……还在夜尧手里保管着呢。
唯一他之前不知道的是画里那把剑。原来衡芜当年不仅锻造了一把黑刀,还造了一把灵剑。
也对,送情人的东西,一般都要凑成一对。
“原来荀乐并非自主入魔,是被凶器诱导所致?这么说来,那把剑也并非神器,而是……?!”
壁画所述与众人认知截然不同,掀起一阵哗然。
“既然并非神器,秘境里,那些人为何要围攻道尊?”
衡芜冷淡地道:“壁画显然有缺,你们却只知寻宝,什么都不知道就争抢开棺。贪心不足,枉送性命。”
他话语中透出的冷漠让人不安,然而此时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照对方的指示继续看下去。
新的壁画描绘了荒古秘境开启的场景。
当时的衡芜早已叛出师门,即便杀了荀乐,仍然没有返回宗门,孤身一人进入秘境。
画面中,一枚青色的光芒冉冉升起,有惊天秘宝现世。
“那是一株万年份的水镜真莲。”不等众人疑问,衡芜淡淡道,“我必须得到它,以此驱散心魔。”
水镜真莲是具有极强大生命力的灵植,具有洗涤净化、驱除邪祟的效果,其旺盛的香气还能助人疗愈,是正道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株水镜真莲有万年寿命,恐怕已经进化成了植系妖兽,更添了强大的攻击能力,其珍稀程度与神器相比也不遑多让!
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想通了一切。正是这株水镜真莲让衡芜遭到众人围攻,留下古战场上那许多正道修士的尸体!
恐怕当时的衡芜已经心魔丛生。即使他不曾用那把剑杀过人,在利用饕餮兽骨炼器时也受到了感染,亲手杀死恋人之时心神撼动,被凶性趁机入侵!
因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水镜真莲。
原本,以衡芜的实力和心性,得到水镜真莲便能洗净心魔,然而期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变。
新浮现的壁画正描绘出这一点。即使是衡芜道尊,在驯服水镜真莲后也受了一番伤势,三名大乘修士见机联手想要抢夺宝物。为击退三人,受伤的衡芜不得不取出那把剑,借用利器的增幅杀了三个人。
然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等三人断气,又有其他人被异宝现世的气息吸引而来。
衡芜来不及收起凶器,只得继续斩杀对手。对敌越多伤越重、气息越混乱,他越是不得不倚靠那把剑。新的正道修士赶来时,只见他双目赤红,俨然一副入魔情景,即使不为争夺宝物,也要杀他除魔。
于是,一杀再杀,尸体渐渐堆积了满地,如此恶性循环,到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渐渐迷失心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夺宝、为了自保,还是单纯为了杀人了。
最后那幅壁画里,一道杀生线正缓缓浮现在衡芜眉间。
众人终于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衡芜口中需要镇压的凶物,恐怕就是他自己!
嘭!嘭!嘭!
一扇扇殿门轰然关闭,将整座仙宫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
衡芜站在棺中,唇边缓缓浮现一抹奇异的笑意。
第242章 是谁?
大殿之中一派死寂,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尽。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是来寻宝的啊?”突然爆出的真相让众人止不住得哆嗦起来。
棺中人如画上一样,一袭青衫衣袂飘飘,气质卓绝,那张丰神如玉的脸上还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上去却是如此让人心惊胆寒。
此时的衡芜哪里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道尊,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连七煞都一个照面就死在衡芜手里,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那具苍老干枯的尸体,就倒在盛放棺椁的玉阶上,皱缩成一团的皮褶简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衡芜目光漠然一个个人扫视过去,好像在估摸先挑谁来祭剑。
天涂上人浑身绷紧,精神紧张到极致。普通修士只能在衡芜可怕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埋下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身为大乘修士的他才稍有反抗之力。
然而越是想要反抗对方,越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可战胜,因而越发绝望。
天涂上人额角不自觉淌下一滴汗,伸出手臂示意身边弟子后退。他是正道的最高战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待毙。
即使自爆,也要打开这座牢笼,把年轻人送出去……
就在天涂上人做好拼命准备的时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夜尧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尧儿!”天涂上人心里一紧,低声喝道。
夜尧仿佛没听到师尊的喝止,神情自然地对上高台上的衡芜。
“道尊设下陷阱,难道只为了将我们引来,好瓮中捉鳖,将我们杀尽么?”
“有何不可?”蘅芜反问。
“当年道尊杀人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同他们本无仇怨。即便那些人犹有后人再世,如今万年过去,以道尊的胸怀,想必再深的恩怨都已消弥。道尊费心力引我们赴死,又有什么好处?”
衡芜侧坐在棺椁上,好整以暇道:“我早已入魔障,做事还需要什么目的?”
夜尧:“我相信以道尊的心性,即使一时被心魔桎梏,也不会彻底变成行事毫无来由的疯子。”
“你的胆子的确很大。死到临头,还敢站出来质疑我。”
夜尧真诚说:“正因为我胆子小,才不敢直面道尊的剑锋,而是先想方设法同您讲道理。”
“反正要死,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蘅芜扫了一眼台下只欲逃命的人,说:“瞧瞧他们,奔波来去,汲汲营营,闯入我的宫殿只为了宝物,至于宝物有什么身世,真的重要吗?”
夜尧摊开手,“可能我天生好奇心旺盛,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衡芜微微眯起眼,定定瞧着他。
天涂上人手心出了汗,即使对方视线没有正落在他身上,庞大的压力也扑面而来。他握紧掌心,做好了牺牲自己救下夜尧的准备。
片刻后,衡芜倏然轻笑一声。
那种恐怖的氛围稍稍消散。
“你想知道什么?”
夜尧微微沉吟,先挑了个浅显的问题开头:“当年最后一次荒古秘境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高阶修士寥寥无几,魔修更是几乎灭绝。与您争夺水镜真莲、被您杀死的大多是道修,那么那些魔修也是您杀的吗?”
“是。”衡芜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强者天生蕴藏的傲慢,“既然正道修士死伤惨重,又岂能放魔修安然离开,令魔道猖獗?”
杀伐果断的话语让一众魔修瑟瑟发抖,只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步那些魔修前辈的后尘。
夜尧眸光一闪,“也就是说——您杀人入魔之后,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真的丧失全部理性,哪还管得了杀的是道修还是魔修?以衡芜的毅力,想必在杀人之后,平静下来,能够暂时克制疯狂,恢复理智。
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大肆杀死魔修,以维持修真界的正邪平衡;才有能力去布下阵法、描刻壁画。
衡芜直白道:“入魔的我不可能给自己安排后事。”
夜尧想了想,又问:“除了七煞在最中心的那座阵眼上,是不是还有不少处其它阵眼?我在一座棺材里找到了大能遗骸化作的骨玉,骨玉里的力量被棺材下的阵法吸走了。”
“要长久维持庞大的阵法,普通灵石不够消耗。那些强者尸骨同七煞一样,被我用来为阵法补充力量。”衡芜道。
“那么……自您之后,荒古秘境消失万年,与您所布阵法有关吗?”
先前的问话几乎是可无可无的引入,此时终于问在夜尧真正想知道的关键点上。
荒古秘境是一处与修真界相邻的小世界,每百年边界重合一次,结界便在此时打破,使修仙者趁机进入秘境探险,直到衡芜打破了这个规律。
衡芜:“我还没有那么自负,只靠一个阵法就能控制两界分隔。”
夜尧:“那是——?”
“知道洪荒海是怎么来的吗?”
“《山海志》中描述,有妖兽引发地动,大地开裂,海由此来。”夜尧回答。
衡芜:“跟记载差不多。我曾云游西海,探看海底形势,能看到妖兽活动遗迹。上古妖兽远比今日强大,如饕餮、穷奇等猛兽,甚至可以引起地气迁移。上古时期,地动使大地产生裂隙,繁多的妖兽迁移引发了地气迁移,使海底更加陡峭崎岖。”
洪荒海深达数万米,凶兽无数,衡芜居然曾经深入探查过海底,实力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