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此时此刻,常为众长老诟病的珑娘,居然成了徐家人里最可靠、对他最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徐怀誉感到一阵力量充盈了身体,紧紧回握的同时做下某种决定。
“不,你不需要留下来陪我。离开这里,徐家就交给你了。”他深情地看了珑娘一眼,转过头,对刚加入徐家的客卿虞美人说:“虞道友,你与珑娘同行,还请保护好她,日后好好辅佐她。”
虞美人毫不犹豫应下,她本就站在珑娘这一边。
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了句“我不走”,目光略过徐怀誉,投向半空中那道黑色人影。
站在一众或喜或悲的人里,她居然是最镇静的那一个。
……
太冲剑派,兰芮上人看向身边最出色的弟子,神色低沉,“菡儿,你后悔化神了吗?”
“师尊,我不怕。”云菡摇头,脊背挺拔如一柄从不弯折的剑,“能送诸位师妹师弟出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师尊,师姐!”叶蔓咬牙,忍不住露出悲戚的神色。
“蔓儿,别哭。”兰芮摇摇头,向来严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软,“坚强些。太冲剑派还要靠你支撑。”
类似的情形同样在丹盟上演。
丹修修炼不易,薛霖不仅是天下间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更是千百年来丹盟中的最强者,尤为众丹修所依赖。
薛霖是毫无疑问的天才,但他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重伤于前任魔尊仇仞手中,若非华谦以性命为代价炼出丹药,恐怕他此时还在昏睡。
然而历经波折之后,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在秘境里实力突破冲上巅峰……怎么会又遇到这种事!
“盟主……!”他身边的丹盟长老几乎要老泪纵横。
薛霖的神色却依然很冷静。
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会是最后的结局。
冥冥中某种直觉,让薛霖目光抬起,看向那道轻盈立于青色枝头的身影。
禾雀也是化神期修士,眼下众人所知的化神里,却没有禾雀的影子。
他真的不在这里吗?
还是说……他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自己的实力藏在哪里呢?
……
大起大落之下,人们或喜或悲,描尽众生百态。
衡芜这抹残魂的人格并不健全,但并非不知人情。他见此对众人道:“今日尔等舍身,不止救了眼前的年轻人,千年,乃至万年后的后辈,也能在尔等余荫下安享太平。”
“待尔等投身阵法,荒古秘境便会重新关闭。尔等坚持多久,恶魂便会被镇压多久,修真界也能继续安然无事。”
即使知道对方这样说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阵法供能,诸位即将牺牲的强者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
当然,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坚持得了万年,谁也不敢说自己有七煞那般的求生能力。
一部分青丝缓缓抽离,让他们稍微得到一丝喘息。
就在他们以为衡芜这就打算放人走的时候,衡芜又说:“离开的人必须留下心魔誓言。”
衡芜要求离开的元婴修士以心魔起誓,不得以任何方式透露出今日经历,亦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后人进入秘境。
否则仙宫里的秘密传扬出去,下一次阵法即将熄灭,秘境再次打开的时候,岂不是没人敢进秘境了?
这一批用完之后,衡芜还需要下一批强者进入秘境,为镇压恶魂提供新的人祭!
对方的缜密让所有人苦不堪言,为了当下活命,只得听从命令许下滴水不漏的誓言。
只要心里生出违背誓言的想法,在透露之前他们就会暴毙。
八人开始入定。
能修炼到化神期的没有天资愚笨的人,修炼一门术法并不需要太久。
场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至于魔修那边,则是统一的阴云密布,元婴魔修看着道修那边的场景,更加恨得眼红。
衡芜对魔修没有丝毫怜悯,当然没有放过他们,所有魔修都得留在这里填阵。
况且,即使开出一样的条件,化神期魔修们也没有那种无私的品质,愿意送年轻人出去。
魔门中的气氛向来险恶,没人讲同门爱,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
衡芜给了他们半日时间,让他们立即修习魂术,等到术成,便放走元婴修士。
八位正道大能无奈之下,只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尽快掌握。
身为正道顶梁柱的他们居然一同修炼邪术,这画面悲哀又讽刺。
大殿中一片寂静。
游凭声自枝头轻轻跃下。
自从他提出建议让衡芜陷入思考之后,对方就没再抓他,或许是一时忘了,也可能是这办法足够带来让衡芜满意的充电宝,衡芜觉得放过他一个“元婴魂修”也无关紧要。
游凭声无声隐入暗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衣人影上。
夜尧站在打坐的天涂上人身边,看着脸色难堪的天涂上人,眉目微沉。
对于古板守规的天涂上人来说,被迫修炼邪术是一种侮辱。
但是如果让夜尧来选择的话,当然更希望师父能活下来,与性命相比,学一门邪术不算什么。
他和游凭声抱有相同看法,只要留有命在,一切就有转机。
“还好,我还没化神。”一旁的广明子禁不住喜悦。
逃出生天的轻松已经盖过了他对师尊的留念。
唯一可惜的是,夜尧也能活下来。他心里暗道。
原本广明子生怕夜尧先于自己化神,此时却恨不得夜尧已经不再是元婴修士了,这样一来,夜尧就只能待在这里困死。
到时候师尊就算再偏心,也只能把遗物都留给他了!
夜尧瞥见他极力压下的嘴角,眸光微冷。
他不知道的是,夜尧已经化神,只不过暂时将修为掩盖在元婴后期而已。
即使真的只有元婴后期,夜尧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几人渐有所成,天涂上人已经第一个修习结束。
天涂上人知道夜尧已经化神,这件事恐怕瞒不过衡芜道尊,这是最让他心痛的——夜尧也要留下了。
他用从前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看着夜尧,一向严肃的脸上流出了怅然不舍的神情,看起来已经原谅了他先前的叛逆举动。
广明子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里犹如被嫉妒的毒蛇爬过。
又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师尊的注意力都全部投射在夜尧身上!
明明更听话的是他,更努力的是他,陪伴师尊时间更长的也是他……都到了这种时候,师尊居然都连分他一眼都不肯!
夜尧凭什么,不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吗?!
青丝从身边抽离,元婴修士身上的束缚渐渐解开了。终获自由,有的人还心存不舍没有立即动身,有的人已经飞快往殿门方向跑去。
广明子腾地一下站起来。
天涂上人从怀中取出两只乾坤袋,递给广明子,低声向他交代着后事。
广明子心里冷哼着将东西塞进怀里,不用想就知道夜尧得到的只会比他更好。
“……日后,你当爱护同门,关怀后辈;勤加修炼,不可因为师不在就懈怠功课。”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广明子不耐烦地听着。
“至于你师弟……”天涂上人悲哀地闭了闭眼,正要说些什么,广明子便忽然面色一变,唇边飞快掠过一丝讽刺的笑。
“对师弟的嘱托,师尊就对他单独说吧。他可是堂堂因缘合道体,轮不到我关照。”
临别之际,广明子终于忍不住在天涂上人面前流露出对夜尧的不满。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天涂上人一愣,“什么?你……”
“我先走了,师尊,别过!”广明子生硬地说。
他怀揣着两个乾坤袋,仿佛生怕衡芜改变主意似的,一扭身背对天涂上人,已经一马当先往殿门方向走去。
清元宗其他同门愣了下,跟在了他身后。
天涂上人愣了愣,说:“别怪你师兄。他只是……”
夜尧完全不在意广明子做什么,“师父,我没事。”
天涂上人深深叹了口气,但心底仍然抱有一丝期望,他悄然看了一眼上首的衡芜,对夜尧道:“要不……”
说不定衡芜没发现夜尧的真实修为,或是愿意放过因缘合道体呢?
夜尧失笑,“不可能的。我还是老实点,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用地精修炼过神识,神识比同阶化神修士强悍,因而能在化神修士面前掩盖实力。
但在天涂上人面前就不行了,又何况是衡芜呢。
对方没点出他来,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体质与邪术不契合,根本就难以炼成魂术。
要是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不等出门衡芜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那个时候姿态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他还是得要点面子的。
夜尧眼帘微动,看向某个不起眼的方向。
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那里。
如果没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夜尧也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迹。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抬眼看了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远隔百米,夜尧却好似感受到了那种自成一体的沉稳。
冷静、坚定、可靠,如亘古不变的磐石,只要沉默地站在那里就让夜尧感到安心。
……
不到半日,不少人已经早早挤在殿门口,沐浴在魔修们嫉恨的目光里,满是重获新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