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其他陷入幻境的修士根本就无法沟通,有的人会以为自己遇到危险,疯狂劈砍空气中的幻象,也有的人会将身边的人看成仇敌与之战斗。
这是还有意识,还是把他看成其他人了?
游凭声歪了歪头,不由觉得新奇。
在阴火的引导下,夜尧丹田深处渐渐涌出热度,阳火被吸引得越来越活跃,似在催促主人靠对方更近,又似要挣脱束缚,好彻底贴上与自己伴生的另一半。
从一开始,夜尧的表现就诡异的安静,对比其他迷失者甚至堪称乖巧,却在被烫到后眉宇一跳,忽然抓住了游凭声的手腕。
“不许。”他沉沉道。
“不许什么?”游凭声没理会他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就听夜尧义正言辞说:“不许把阳火抢走。”
虽然知道陷入幻境的人没有逻辑,游凭声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困惑反问:“我抢你阳火?”
夜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有些紧。
“我知道,你想破开我的丹田取走阳火,就像剖出那女修的元婴一样。”
游凭声:“……”很合理的联想。
这是看到看到他剖女魔修丹田看出心理阴影了?夜尧的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我抢阳火做什么?”游凭声无语道:“我对阳火没兴趣。”
夜尧沉默片刻,点点头说:“我知道,虽然异火珍稀,但你不可能觊觎阳火。”
陷入幻境的人往往偏执,游凭声一解释他居然就信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心结,他勘破得也太顺利了吧?
不等游凭声在心里夸他一句,手腕倏然被抓得更紧,夜尧紧紧盯着他道:“但你只要取走阳火,就能抛下我了。”
游凭声:?
游凭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你自己心知肚明。”夜尧冷冷地道,扣着他的手一寸寸拽开,后退数步。
温热感骤然抽离,阴阳异火的牵连中断。
*
夜尧不见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影就不知道藏到哪儿去,偏偏这里空间扭曲,游凭声根本就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能感受到的是,阴阳异火相隔不远,仿佛夜尧就在附近看着他。
游凭声找了一会儿,被天昏摧杀阵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耐烦地找了棵树休憩。
中了幻境还这么灵活的也是独一份了,说不定人一会儿就能想通自己回来。
游凭声心大地闭上了眼。
——果然,他根本就没有找你的欲望,连敷衍一下都不肯。
昏沉厚重的迷雾中,夜尧眼底一片阴翳,他捏着一段柔软的柳枝,恨恨掐断一颗顶端的叶片。
叶片打着旋坠入雾气,一声喃喃随之飘落:“他找也找不到我,保存体力也是应该的吧?”
——魔修狡猾又没良心,嘴里没一句真实,从一开始他不就在骗你?
夜尧又揪下一片叶子:“可是除了名字是假的,他现在没有再骗我。有什么不想说的,他会直接拒绝回答……”
——难道你忘了云菡的前车之鉴?
第三片叶子落地,他很有自知之明地低声说:“我跟云道友怎么会一样?他光明正大地用假名字,根本就没想要取信于我。”
——连名字都不知道,这样不是更可悲吗?
整条柳枝都被扔在地上。
夜尧呼吸着混沌的空气,神志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湖底,另一半苦苦支撑着仅剩的理智。
数不清的纠缠念头划过脑海,通通指向他最不想见到的结局。
天昏摧杀阵能够挖掘出入阵者最微弱的心底隐秘。
夜尧并不是个悲观的人,或许只是一丝难以捕捉的念头掠过脑海,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埋藏成心底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
——倘若阳火不在你身上,你们便连最后一点牵扯都没有了。
以禾雀的本领,一旦决心不再见他,没入人海,夜尧知道自己将永远找不到对方。
——为什么不把他关进溯世镜?那样他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
悄无声息的脚步一步步靠近,游凭声睫毛微动,凤眸张开一条缝隙,睨向树下。
人回来了,但看起来比先前没正常到哪里去。
他轻盈飘落地面,问:“去哪儿了?”
夜尧没回答,他依旧沉溺在幻境里,大步迈近。
黑沉沉的影子伫立在眼前,带着压抑俯身逼下。
“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是谁?”低沉的声音闷闷响起:“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游凭声:“……”
梅开几度了都,名字真的这么重要吗,都成执念了?
游凭声想象不出他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幻境,但毋庸置疑,幻境里有自己。
他审视着夜尧眼底的挣扎,觉得自己也挺恶劣的,勾了勾唇说:“就不告诉你,你要怎样?”
夜尧微垂着眸子,额前碎发在眉宇间打下一片阴影,游凭声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阴沉的表情。
向来爱笑的人忽然冷下脸,惊人的反差让人倍感压抑,此时面对他的若是清元宗的人,恐怕早已对他们心目中和蔼可靠的夜师叔退避三尺。
夜尧抓住他的手腕,轻轻贴到自己小腹处。
“那你把阳火拿走吧。”
掌下的腹肌微微绷紧,似乎是强撑着紧张情绪。
之前还不肯让他碰丹田,现在倒主动送上来了。游凭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趁机动用起异火来。
再次感受到过分的灼烧感,夜尧脸色一变:“你真的要拿走它?!”
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第三次告诉自己别和现在的夜尧计较。
“我在帮你。”他心平气和地道:“更何况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夜尧深暗的眸子凝视着他,呼吸越发沉重,他仿佛正在清醒地沉入湖底,肺部慢慢挤入冰冷湖水。
刺痛感迫使他的郁气到达顶峰,无法克制地蓦然俯首,发痒许久的牙齿张合,咬上游凭声侧颈。
游凭声吃痛地蹙了下眉,刚要把人撕下去,神经忽然一紧。
沉沉的哼笑在他耳边响起:“这样你就能随时随地抽身?你休想。”
冥冥中,一种强大悠远的力量笼罩而下,犹如亘古威严的山岳,让人无法不调动一切力量警惕对抗。
“夜尧!”游凭声厉声道:“你想死?”
神器的明光点亮两人周身,顷刻间驱散周遭粘稠的雾气。
异火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火,熊熊灼烧起来,游凭声顶着巨大的压力掐住夜尧脖颈,反手将他狠狠掼在树干上。
千钧一发之际,夜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警钟敲响,清明的灵魂猝然粗暴被塞回身体。
恢复理智的他汗水瞬间爬满后背。
天,他干了什么?怎么能用溯世镜强迫对方?!
后背火辣辣的疼,夜尧急促喘着气,瞳孔微微收缩。
“清醒了?”游凭声捏了捏他的下颌,告诫道:“再晚一会儿,你的神识大概会反噬废掉。”
夜尧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后怕。
并非为自己的安全,而是他差点儿被幻境诱导做出不可挽回的恶事。
“对不起。”他垂着头轻声说。
“算了。刚才你头脑发昏,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夜尧抿抿唇,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罕见得看着有几分狼狈。
游凭声看他一眼,啧了一声,“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夜尧:“我怕你骗了我就消失……”
“你倒是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游凭声莫名其妙打断他。
“你怎么没骗我?”夜尧倏然抬头,声音微扬:“你骗我的……!”
心。
尾音毫无征兆地断在喉咙里。
——原来我喜欢上他了。
不然怎么会陷入那样的幻境?
夜尧怔怔地陷入凝滞。
夜尧从没喜欢过任何人,有许多女修曾向他示过好,委婉拒绝之余,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这根筋,遑论喜欢上同他一样性别的男人。
然而他终究情商不低,一旦想明白这一点,先前所有细节便同一时间涌入脑海里。
不知是异火还是情绪激烈的缘故,他心脏砰砰直跳,身上烫得惊人。
“我骗了你什么?”游凭声疑惑追问。
……出汗了。夜尧蹭了蹭粘腻的手心。
他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飘在半空的那一半,尚且能理性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另一半却早就先理智一步盯上了对方微微开合的唇瓣,几乎忍不住就要莽撞地亲下去。
不行,夜尧,你想死吗?
理智的那一半劝阻了他脑中上演的登徒子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