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杳
时云木倏地收回手,心律不齐地说:“好了好了,先这样吧,你快躺下休息。”
陆确眨了下眼:“嗯。”
他安静地躺下,可眼睛还望着时云木。
时云木:“……你眼睛不闭上你怎么休息?”
陆确叹了口气,还是闭上了。
时云木站起身拿着毛巾,一边要往外走,一边嘟哝:“我又不会走,你怕什么。”
“就是怕你走。”陆确还有点低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时云木身形一顿,弧度圆润的眼里透露出些许不解。
怎么生了病的人这么缺乏安全感?
青年摆了摆手:“你快睡吧,我说不会走就是不会走。”
陆确睁开眼,执着地说:“那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
时云木:“。”
发着烧还惦记这个?!
但最后他还是把陆确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了——在把毛巾挂回去之后。
确认了下,发消息不会出现令人“惊喜”的感叹号,陆确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
时云木无奈,这人生病怎么和人类幼崽一样没区别?
他还看见了,陆确那边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消息,布满了整个聊天的窗口。
“……”
就算被拉黑,也要不停发消息吗?
将台灯调暗,时云木回自己房间时不忘再给陆确量一下体温。
39度5。
要是刚刚不给喂药,恐怕是都要烧傻的程度。
“难怪这么傻。”时云木嘀咕。
青年叉着腰,偏过头去看呼吸逐渐均匀的陆确。
即便是在睡梦中,陆确眉头依然紧皱。
可时云木并不知道陆确在做怎么样的梦,他只能弯下身,伸出手去,指腹轻轻拂过那紧紧蹙着的眉间,像是这样可以抚平那拢起的褶皱。
呼出口气,青年站起来,再给家里的保温杯倒了杯水,确认陆确醒来还能有水喝,这才回了房间。
*
陆确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母亲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柔和的眼一直盯着他,平时总能说出温和话语的唇间却不断溢出了鲜血。
本该红润的脸也苍白没有血色,像是和医院病床的床单颜色要融为一体。
陆确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是他小学才会有的大小。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母亲去世的那个时候。
鼻尖像是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可透过耳膜的不再是嗡鸣,而是心跳检测仪传来的、并不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医生护士的低语,以及长辈们焦虑的呼唤。
弟弟的哭声也很近,他们都上小学了,也自然知道,这意味着离别。
妈妈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哀伤。
像是在说,陆确,该怎么办啊。
你们还那么小,该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妈妈。陆确在想。
陆成章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男人,你不该嫁给他的。他在你去世后就没管过我和弟弟。
陆成章也从来不会教他和弟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仿佛在妻子死后,那个男人开始对爱情嗤之以鼻。
可画面一转,陆确像是跌进了柴米油盐之中,烟火气环绕周身,朦胧的日光间,女人穿着围裙,执着地想教会他怎么做菜。
“爸爸妈妈有时候很忙,”女人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小确要学会怎么做饭哦。”
她想了想,灵机一动:“对了,如果好好学的话,将来还可以做给自己爱人吃,多幸福啊。作为男子汉,你一定要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
女人摇了摇手指,还晃了晃脑袋,一副骄傲的模样。
那时候还很和蔼的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呵呵笑,打趣道:“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家里不都是我在做饭吗?”
短发的女人嗔怪地用手肘撞了下男人,但没控制好力度,男人被她撞得倒退了几步。
好幸福。
陆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地想。
母亲扭头看他,捏了捏儿子还很嫩的脸蛋:“小确在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
陆确仰起脸看着她,母亲的脸在梦里都模糊了,他动了动嘴唇,喊:“妈,这就是你所想的爱情吗?”
女人愣了下,笑道:“当然是啊!”
“如果未来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拿着锅铲的女人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她还是选择了耐心回答小孩子的天马行空:“唔,可能我还是会好好过好当下吧。至少在这一秒,我爱你,也爱你的爸爸。”
她弯起唇角笑:“不是吗?”
说完,她还要点点陆确的脑袋:“你呀,就是嘴巴笨,脑袋不灵光。哎!以后要是你对象生气了,该怎么办?不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或者,呃,儿子,你会谈沃尔玛塑料袋吗——万一你都哄不了怎么办啊?”
女人越想越担心:“哎呦,那不得你妈妈我上场帮忙哄?”
男人无语:“……老婆,你这都想哪儿去了?”
他确实哄不了。
陆确看着父母的闹热,想。
说话间,女人转过了头,温柔地摸了摸陆确的脑袋:“不过,小确,如果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一定要让对方收到你的心意哦。”
“……”
收得到吗?
对方会感觉到吗?
可他喜欢上的是一只可能没心没肺的史莱姆啊。
喀瓦梅朵山中没能得到时云木的回复时,陆确就意识到,对方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尽管不知道是谁告诉的史莱姆。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史莱姆自己钻进了实验室,看了个清楚,而陆确没有发现他的出现。
是,时云木也瞒了他。但陆确清楚地知晓这两者的区别:时云木的隐瞒是为了保护,而他的隐瞒……是站在异常调查小队队长的位置上,看着史莱姆绞尽脑汁地掩饰。
一开始隐瞒确实是职业习惯的观察,可当陆确发现,他之后每一次装作没看见,竟然并不是出于任务需要了。
——而是因为害怕时云木逃走。
他隐瞒,是为了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一只魔物。
陆确闭了闭眼。
眼前的视角陡然转变,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成了背对着他、在哼着歌的青年。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青年骤然回过脸来看他。
在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似乎都变得清晰,每一样厨具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同理,青年那张脸他也看得很清楚。
很漂亮的一张脸,陆确想。
所以他看见对方第一面时,就怀疑过对方到底是不是人。
青年澄澈到仿佛没有情绪的眼睛在接触陆确的一刻顿时鲜活起来,陆确能望见那眼底的心虚。
青年背着手,像是为了遮挡自己手里捏着的筷子,底气不足,飘忽着说:“老公,我就是帮你看看韭菜盒子熟没熟,不是为了,呃,偷吃。”
陆确叹了口气。
好笨的史莱姆,一句话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了个干净。
但是……
陆确目不转睛盯着那越发心虚的昳丽脸蛋,果然,有的魔物连心虚都很可爱。
“时云木。”他叫出青年的名字,涩着嗓子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的,你会生气吗?”
青年眼睛瞪圆,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有等到时云木的回答。
因为梦境在这里断掉,男人陡然从梦境之中惊醒。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耳边声音也逐渐清晰。
台灯没有被人关掉,柔和的光依旧洒满了房间。
青年逆光坐着,手机屏幕明亮,像是在查询东西。
陆确不想偷窥,但晃过去一眼,就看得个完全:“如何照顾生病的人?”
“生病的人吃什么?”
“半夜粥店没开门怎么办?”
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自己,时云木回过脑袋去看,惊讶道:“你醒了?这么快?”
陆确动了动僵硬的眼珠,没有喝水的嗓子说话都是干涩的:“……生病了容易睡不好。”
时云木心虚地将手机翻了个面才放在了床铺上,他起身去拿水杯:“现在才五点,你再睡一会儿吧。”
“嗯。”陆确直直看着他,抬起手接过水杯,慢慢坐起来,倚靠着床头。
他还是这样一错不错地望着时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