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而在寝宫的那场对峙结束后,哈格索斯明显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位曾经因为嫉妒而几近疯魔的蛇虫,现在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时予身后。他似乎总是忍不住想要盯着时予的眼睛看,试图从那双清冷的绿瞳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他的偏爱与承诺。
时予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确认自己不会抛弃他们。
“我答应过你们的,我就不会食言。”
时予靠在软榻上,抬手顺着哈格索斯宽阔的脊背露了露,就差补一句“坐下”“握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安抚了虫族焦躁的神经。
不急于一时。
时予心里规划。
慢慢来吧,他会逐渐让这群满脑子只有掠夺的野兽明白,在这个宇宙中,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对虫族和对人类之间,已经不再有绝对的种族偏向。
等未来,等局势彻底稳定了,他或许可以带着虫族,一起去探寻那颗传说中的古地球。
·
人类星舰,晚宴。
这个时代的人类刚刚进化出ABO性别,尚未建立起那种庞大而严密的集权帝国体制。因此,在娱乐与精神建设方面的发展,显然远不如百年后的未来那般丰富多彩。
这场由人类方面精心筹备的晚宴,尽管披着“庆祝百年和平结盟”的盛大政治外衣。
但剥去那些华丽的修饰,也不过就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舞,互相虚伪地试探,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罢了。
小托作为一只刚刚“开智”的高级工虫,有幸作为虫母的护卫随行参加了这场晚宴。
不久前,小托在寝宫走廊巡逻时,因为偶然被母亲叫进屋里大口喝水,他的进化进程被强行拉快了。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大脑皮层上的褶皱肉眼可见地增多,智商呈现指数级暴涨。
很快,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该怎么扭曲自己坚硬的节肢和骨骼,忍着剧痛,把自己歪歪扭扭地拼装成了一个符合人类审美的人形。
他甚至还和几只同样开了智的同伴一起,搞到了一份从人类那边流传过来的“星际Alpha帅哥排行榜”。
这群平日里只知道杀戮和叫妈妈的虫子,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对着榜单规划自己的五官——哪里高了,哪里低了,然后嘎巴嘎巴地开始“捏脸”。
“你这个鼻子再高一点吧,我之前喝水的时候发现如果高一点正好能让妈妈更舒服。”
“哇,这么宝贵的信息你居然愿意告诉我,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我的鼻梁已经扯到十五厘米了,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没事的兄弟,独特才能让妈妈另眼相待。”
原本,小托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接触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反感。
在他的认知里,宇宙这么大,有没有外来的种族,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昨天,他和所有的虫子一样,得知了一个堪称天崩地裂的消息——他们至高无上的母亲,竟然在宫殿里,被一个人类雄性给引诱了!甚至还做出了那样越界、暧昧的事情!
要知道,在虫族的社会体系里,竞争是何等残酷!
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夫,想要分得母亲的一丝宠爱,也是非常困难的。
他们需要进行无休止的内部厮杀和钩心斗角。
而像小托这样不能算底层的工虫,穷极一生,哪怕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有幸在母亲的眼睛里多停留那么几秒钟,那都已经是造物主天大的恩赐了。
可是,这个叫霍克的人类,才刚刚出现,甚至连一根毛都没有付出,就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母亲的芳心?!
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接触下去,那还得了!
为了做到知己知彼,小托紧张地去查阅了一下人类目前的人口基数。当看到那个数字时,他绝望地发现,人类的数量竟然也有数亿之多!
而在这些人类里,被称为“Alpha”的高级雄性,竟然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
小托觉得天都要塌了。
虫巢内部,他有那么多同族竞争对象还嫌不够卷,难道以后还要再源源不断地放一些异族进来争宠吗?!
更可怕的是,妈妈明显对人类的皮囊更感兴趣!
....补药啊....
小托的这种危机感,同样也是在场所有伪装成人类的高级雄虫的心声。
一时间,这场本该觥筹交错的晚宴,气氛变得十分紧绷。
能参加晚宴的虫族当然都是以拟态的模样出席,个个顶着张人脸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母亲的人类,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娇贵的虫母实在是看不上人类端出来的这些他早就吃吐了的“风味美食”,例如午餐肉、鸡肉条、肉罐头等等,委婉地表示自己还能稍微走走,让人带着他去了别的舱室。
顶层时予被几位王夫簇拥着去了二楼的独立露台。而留下来的小托等虫,则不得不留在底层的大厅里,和那些人类官员们“愉快”地聊聊天。
小托极其不适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调整身上那套严丝合缝、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人类礼服制服。
他动作拙劣地端着一杯高脚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神色自如的人类,学习他们是怎样优雅地行走、举杯和就餐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类官员从背后靠了过来,极其自来熟地伸手拍了拍小托僵硬的肩膀。
“嘿,兄弟!”
那官员显然是喝高了,舌头有些大,摇晃着酒杯感叹道:
“嗝……你们那个虫巢,真是精美绝伦的建筑奇迹!太可惜啊,此行领袖不允许我们用全息影像记录下来。否则,光用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转述,回去可是要失色很多的。要是能拍下来,一定会在人类星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
“特别是……特别是你们的那位母亲。我的天,那简直是……唉,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我看呆了好多次,他简直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的那个....”
由于喝醉了,官员词穷了半天,也举不出来一个能形容那种美的正确例子,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极其冒犯的胡言乱语:
“就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一样。呃,他的虫体本体,在你们眼里肯定也是非常美丽性感的吧?”
小托的后槽牙瞬间咬得嘎吱作响。
看吧!我就知道!这群恶心的人类,这就已经开始觊觎我们的妈妈了!
小托在心里疯狂咆哮,神色变得更加紧绷、冰冷。他不着痕迹地抖了抖肩膀,别开了那个醉鬼的触碰。
官员却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自地喷着酒气:“说实话,我来之前还在想,你们整个巢穴里那么多雄性,就娶着这么一个老婆,那每个人才能轮到侍寝多久啊?会不会跟我们古地球时期的皇帝一样,后宫三千,有的倒霉蛋可能到死都见不上皇帝一面?”
“但结果,我今天一见到你们的虫母殿下……我瞬间就不这么想了。”官员笑了起来,“啧,能有资格变成他的丈夫,别说排队了,那当个小三十、小四十,哪怕只是春风一度,这辈子也值了啊!可惜我是个人类,没这个福分……”
小托:“……”
他现在真的很想,非常想,伸出自己隐藏在袖子里的锋利节肢,一把将这个胆敢亵渎母亲的人类脑壳给绞碎。
小托垂下眼眸,死死捏着手里的高脚杯:
“我们不一定就非要让母亲记住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能够让他开心、幸福就好了。只要有母亲在,虫巢的意志就永远不会消亡。”
那个人类官员又闷了一口烈酒,摆着手“哎呀哎呀”地笑了起来:“你们实在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太纯爱了!哈哈哈!其实我们人类普通民众就是喜欢看这种跨越物种的纯爱故事。”
“等这次会面结束,咱们两族之前在边境闹过的那些不愉快啊什么的,全都一笔勾销!”官员大方地拍了拍小托的胸口,“只要把这个故事一包装,人类民众绝对会很喜欢你们的!”
小托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不阴不阳地嘲讽道:“那可不一定。我们很多虫子的本体原形,好像在你们人类的审美里,并不怎么受欢迎。”
“哎呀,这个你瞎操什么心!”
官员醉醺醺地摆摆手,眼睛里闪烁着商人般精明的星星眼:
“等到时候我们回去了,让星网画师给你们画得萌一点、二次元一点不就行了!再搭配上……再给你们的虫母殿下画个绝美的拟真画像放到一块。哎,那反差萌的效果!说不定你们虫母殿下,在人类这边还能顺势出道,成为顶流大明星呢!”
官员越说越兴奋,转头看着小托那张面沉如水的脸,疑惑地拍了拍他:“哎,不是,兄弟。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笑啊?”
小托看着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透着几分狰狞杀意的扭曲笑容。
如果不是母亲下了死命令不准动手,这个人类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
晚宴继续进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舰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大家紧绷的神经基本上都放松了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拟态的虫族,都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这聊那,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中途,守在二楼露台外围的王夫们会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寻找母亲的身影。
时予刚才以里面太闷为由,独自一人靠在甲板的暗影处吹风,手里端着一杯没有酒精的果汁,静静地盯着遥远的星辰发呆。
然而,不知道是在哈格索斯第几次抬眸确认时,他猛地发现——那抹靠在栏杆上的白色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哈格索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妈妈呢?!”
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个对他来说毫无营养价值的酒杯,一把推开正在试图和他套近乎的人类官员,连敷衍地聊天都懒得维持,,开始在星舰庞大的空间内四处寻觅。
而此时此刻,被虫族满世界疯找的时予,正身处星舰下一层、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楼梯死角阴影处。
这里极其隐蔽,只有对面通道的排风口处,漏进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
那点微光打在时予的脸上,将他那双清冷的碧绿眼眸,照射出一点犹如猫眼石般危险而迷离的亮光。
霍克,正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殿下的身手真利落。”
谢谢,未来的你教的。
时予皮笑肉不笑。
其实,他早就想着要在离开星舰之前,想办法跟霍克再进行一次单独的对话。毕竟关于地球的坐标和那些隐秘的交易,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
但是,当他真的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时予无奈地发现,在这个布满了王夫眼线和人类监控的星舰上,他竟然不能够坦然地、大大方方地邀请人类的元帅跟他去会议室单独聊聊。
一旦他敢那么做,人类那边或许无所谓,那群正处于敏感期的虫子绝对会当场发疯,把整艘星舰给拆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顾忌,还是出于某种隐秘心虚的心理作祟,时予实在没想出什么体面的方法,只能趁着黑暗,略显狼狈地、匆匆溜到了这个没人的死角角落。
现在回想起来,这画面简直荒唐透顶。
搞得明明他们要谈的只是关于坐标的政治交易,却弄得跟什么被丈夫们严加看管的共妻,正在背着所有人,偷偷跟有过一面之缘的野男人私奔一样。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殿下。”
霍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您难道……就不想去那个跟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看看吗?那里虽然可能不是您真正的故乡,但或许,是您生命的某一个来源。”
霍克微微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不动声色地将时予包裹:“您真的要因为顾忌那几个供您繁衍的工具的情绪,而委屈自己,放弃您内心真正的想法吗?”
“我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时予微微仰起头,眼神清明,不为所动,“我的考量,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片面。地球,我一定会去的,只不过……我说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