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士兵呻/吟声、吵嚷声混乱成一片。
有人当场倒地,口吐白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庞烈脸色骤变,尚未弄清楚形势,便见身旁章玉鸣身形骤然掠起,长剑瞬间出鞘,直直朝他而来。
“章玉鸣!”庞烈目眦尽裂,手握重刀,周身戾气暴涨,铁甲震得铿锵作响,他狂吼一声,长刀破风劈来。
此人能统帅五万叛军,绝非等闲之辈,一手刀耍得极好,刀风所过之处,林木断折、瘴雾都被劈得四散开来。
章玉鸣不闪不避,剑尖精准点在刀脊之上。
“铛——”的一声,庞烈竟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偏斜半寸。
“你竟藏拙!”庞烈惊怒交加。
他从不知,章玉鸣此人身手竟强悍到这般地步。
章玉鸣不言,剑势骤变,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撞得密林中风声呼啸,枝叶纷飞。
庞烈刀势凶猛,大开大合,欲以力压人;章玉鸣剑法则诡谲迅捷,虚实难辨。
一时之间,竟打得难分高下。
周遭士兵早已倒毙一片,眼见死伤之人愈多,庞烈一时怒急攻心。
“章玉鸣!你竟敢耍我!”
“我杀了你——!!”庞烈浑身发抖,拔刀便又要冲上来。
可他刚一提气,瘴气便顺着口鼻狂灌而入,经脉一滞,内力逆行,胸口剧痛如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章玉鸣缓缓行至他跟前,剑光在瘴雾中一闪,冷冽逼人。
“庞烈,你两辈子,恶事做绝,荒淫无道。上辈子你死得窝囊,这辈子,我给你一个干脆。”
庞烈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又惊又怕又怒,“你……你到底是谁?!”
章玉鸣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夏承钰你可知?”
“什么?”
“‘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章玉鸣难掩眉间憎恶,“夏承钰是我夫郎,你觊觎我夫郎,你说我是谁?”
剑光一闪。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庞烈双目圆睁,咽喉溅血,轰然倒地。
他剑尖刮过庞烈腰间,将号令数万将士的令牌挑起握于手中。
林中大乱之际,林外,罗亦安依计行事。
庞烈的一万先头部队入林不久,他便假传统领军令,只等令牌到手,便催促剩余四万大军全速跟进,入林汇合。
如此,四万人毫无防备,接踵踏入密林中。
整支叛军,前后五万之众,一日之间,尽数葬送在这片八月最浓的瘴气之中。
无一生还。
罗亦安带人封锁密林,清理痕迹,收缴散落兵器。
这是一项大工程,罗亦安率领千余人足足忙活了三日才将数万人身上的物品尽数收缴。
章玉鸣和姜渔则是带人前往旧址,找出庞烈多年私藏的金银财宝。木箱堆积如山,珠宝银两不计其数,财物之丰,足以供养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大军。
二人皆是一惊,姜渔惊异于庞烈敛财之巨,章玉鸣则恨其烧杀抢掠、祸乱世人。
罗尚仁在得知消息后,担心被章玉鸣他们所俘,直接在府衙自尽了,也算帮他们省了功夫。
江南一行至此暂告一段落,二人久未归家,思家心切。
“言儿几个月没见我俩,别把我们忘了。”归乡马车上,姜渔忍不住轻声念叨。
“怎么会。”章玉鸣望着他恢复原貌的精致眉眼,俯身轻轻一吻,“言儿估计想你想得都瘦了。前几日兄长传信说,言儿愈发沉稳懂事,知道小满月份渐大,走几步都要小心翼翼搀扶着。”
“这小子……”姜渔眉眼一弯,两人相视一笑,只恨不得立刻归家。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两年。
这两年间,夏承宥以庞烈遗留的巨量银财为基,招兵买马、整肃军纪、安抚流民、广纳贤才。章玉鸣与章玉林,则把镖局开遍夏朝各地,明为镖局,实为夏承宥势力的暗线。
当然,姜惜月也没有辜负姜渔,每一个镖局旁都开了一间霸王花包子铺,世人无不知镖局东家与这包子铺的掌柜伉俪情深,也算成就了这一桩美谈。
江南兵器坊有罗亦安坐镇,源源不断输送精良兵器,他们的大军迅速壮大,所向披靡。
曾经四分五裂的割据势力,不断被吞并。
崇熙二十年冬,整个夏国疆域,已然形成夏承宥与夏宗擎两大势力分庭抗礼的局面。
天下大势,已定七分。余下三分,只待一场决战,便可重归一统。
第65章
“言儿,外头冷,别带昭儿到处乱跑,知道吗?”屋内,姜渔扬声叮嘱。
已经八岁的姜溯言,早已是个沉稳懂事的小汉子,渐渐显出几分像夏承宥的清冷寡言,唯独在姜渔面前,还藏着几分未脱的孩童心性。
他闻声立刻应声保证,“阿爹,我只同昭儿在院里玩,不往远去。”
昭儿是章玉林与徐小满第一个孩子,大名章慕昭,刚满两岁,最喜欢跟在姜溯言身后颠颠地跑。
“言儿乖的很,不必管他们。”徐小满这两年随章玉林应酬往来,气质早已沉淀下来,除却一张圆脸仍带几分稚气,谈吐举止已然是大户人家主君的模样。
如今他们兄弟两家在望潮县,已是数一数二的显贵人家,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他二人都不喜这些,多数都让管家打发了。
“瞧你脸色不好,是夜里没歇息好吗?”徐小满见姜渔神色恹恹,不由关切。自打他今早来了,姜渔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姜渔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日子,他总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与章玉鸣从前说过的相差无几。
梦里那人离家十几年杳无音信,他独自在乡间苟活,艰难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可每每一睁眼,眼前便是章玉鸣温热的胸膛,反而让那梦境显得愈发真切,扰得他几日里来心神不宁。
“小满,你说梦里的一切都十分真实,是因为什么?”
“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徐小满捧着茶杯暖手,侧头瞥见窗外雪花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便吩咐下人把姜溯言与章慕昭带回屋来。
“我总梦到他待我不好。”姜渔小声开口,徐小满不免捂嘴偷笑,“那这梦指定是相反的,章二哥对你多好,恨不得含在嘴里让你免受风吹日晒。”
“少打趣我,你这话说的,好像大哥待你不好一样。”姜渔恼了,徐小满一看他脸红笑得更欢,“章大哥对我确实也好,可如今望潮县谁人不知,这镖局的东家是个惧内宠夫的汉子,夜里都不敢招呼他出去喝酒!”
他并无半分取笑之意,“你啊,少胡思乱想,一场梦而已。”
“说的也是。”姜渔也不再去钻那个牛角尖。
徐小满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这两年姜渔都被精细养着,每日滋补的膳食汤药不断,如今面色红润,徐小满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泛着莹润的光泽,连根头发丝都养得精细,乌发如绸,不见一丝枯涩散乱。
若是因为一场梦便怀疑这一切的真假,未免不妥。
“好了,雪越下越大,我也该回了,他们兄弟俩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徐小满起身。
章玉鸣和章玉林今日去郊外练兵场了,天色已近傍晚,确实该回了。
送了徐小满出去,姜渔带着姜溯言回屋,八岁的孩子已长到他肩头,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手,掌心温热,反倒自己的指尖寒凉。
“我给阿爹暖手。”姜溯言道,攥着姜渔的手不放。
“你阿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言儿晚间想吃什么?”姜渔侧躺在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又覆了一层雪白狐裘,坐卧上去绵软陷身,暖意裹人,半点凉意都无。
入冬之后天寒气冷,他便不爱出门,整日闷在屋里,身子也越发慵懒。
“下雪了,吃古董羹好不好?暖和。”姜溯言伸手扯过薄被,轻轻盖在姜渔身上。
他如今渐渐长大,也知道阿爹身子弱,章玉鸣不在时,便自觉担起照顾姜渔的心思,每每像个小大人一样,都让姜渔苦笑不得,心里又十分熨帖。
姜渔颔首,古董羹确实不错,适合冬日里吃,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言儿来,陪阿爹一起躺会儿。”
“阿爹,我已是大人了。”姜溯言脸颊一红。他早已不同他们一处歇息,更别说同阿爹依偎在一起,要是被阿父知道了,肯定又要让他抄书。
他阿父可不会管随口指定的书本有多厚,虽然每次都有阿爹求情最后不了了之。
“是啊,言儿长大了,都不愿同阿爹亲近了。”姜渔轻叹一声,往里挪了挪,故作失落。
那特意留出的位置意思分外明显,姜溯言无奈,只得脱鞋轻轻躺了上去。
“真暖和。”姜渔从身后环住他,姜溯言此刻才明白,阿爹哪里是想同他亲近,分明是把他当作暖炉。
不过他也不介意,左右阿父在家时,也是这般用处。
父子二人依偎在一起,屋外雪花簌簌落在屋檐,轻响细碎可闻。屋内十分暖和,只听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安静又温馨。
章玉鸣策马归来,落了一身白雪,他脱去大氅进屋,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姜渔这几日满怀心事他是早早就发现了的,眼下见人好不容易熟睡,便不忍惊扰。
日色渐沉,姜渔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男人端坐在桌前,目光柔柔落在自己身上,姜渔撑起身子往外一看,已是夜色一片。
“什么时候回的,也不喊我。”
“见你睡得正酣,总归也无事,多睡会儿无妨。”章玉鸣走至榻边,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揽在怀里。姜渔顺势贴在他胸口,沉闷道,“这几日你跟大哥忙得很,都许久不曾好好同我说说话了。”
“明日歇一天,好好陪你。”章玉鸣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发丝,指尖抚过他柔软的脸颊,“长些肉了。”
“每日不是当归乌鸡汤,就是石斛炖肉,再不济还有杏仁酪、桃胶米羹一类,若是不长肉那才叫稀奇。”姜渔闭着眼嘀咕,尚存几分倦意。
托着他腰臀掂了掂,说是长肉了,怀里的分量还是轻得可怜,不过面色确实红润许多,章玉鸣捏着他两只手把玩,“愈发漂亮了。”
“这便是嫌弃我往日貌若无盐?”姜渔慢悠悠睁开眼,眼神落在章玉鸣脸上,仿佛这人若是敢点头应下,他便要生气。
“我哪里敢嫌弃夫郎。”章玉鸣早已摸索出哄这双儿的法子,“夫郎不嫌弃我,就是老天爷开恩。”
“胡说八道!”姜渔悄悄弯了唇角,又想起一桩不愉快的事,“昨日刘员外送了个侍从过来。”
“嗯?”章玉鸣这几日早出晚归,一时没想起来是何人,“刘员外?”
“言儿学堂里那个小胖墩的阿父。”姜渔提醒道,心里稍微亮堂了些,“许是见你我二人成亲多年没有子嗣,便送人来,好叫你开枝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