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车外依旧是北方冬日的景象。
天高云淡,草木枯黄,风卷着细沙,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四下一片清寂。一路行来,天地辽阔,难免萧瑟。
腊月二十七,一架朴素低调的马车,缓缓行驶到靖州府城门之下。
靖州偏近西北,风沙更重,天色常带一层浅黄。
夏承宥和萧清娆早早知道了他们的路线,连着几日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一架马车缓缓驶来,夏承宥清俊的眉眼间难掩激动,“是钰儿他们。”
他转身便要下城楼,萧清娆拉住他,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便稳稳从城门上飞掠下来,伫立在城门前。
“是皇兄。”车帘早早被掀开,姜渔和姜溯言探着脑袋往外,挥着手同他们打招呼。
北风拂过,吹起两人衣袂,却半点不减眼底欢喜。
姜溯言回头看向姜渔,小声道:“他们必定是这几日天天在此等候,才会这般凑巧。”
总归是亲生父母,姜溯言嘴上不说,心底还是想的。
姜渔摸摸他的头,眼底柔和,“嗯,他们记挂着言儿的。”
马车停稳,姜渔迫不及待跳下车,牵着姜溯言,一头扑进夏承宥怀里。
夏承宥稳稳将人抱住,险些被他这一扑带得后退半步。
“几年不见,半点沉稳不涨。”夏承宥笑道,语气并无半分责怪。
一旁,萧清娆看向姜溯言,两年不见,这孩子又长高不少。她伸手一提,便将人拎到面前,笑着打趣,“哟,长这么快?你阿爹长了十好几年,才这么点高,你倒好,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姜渔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皇嫂!”
萧清娆只觉得他生气还是跟小时候那般可爱,还想再逗,被夏承宥淡淡一瞥,便乖乖闭了嘴。
“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夏承宥牵着姜溯言,一行人往城内走去。
靖州的冬日,比延州更显苍凉。街道两旁树木枯瘦,风里裹着细沙,吹在脸上发疼。
“言儿还习惯吗?”夏承宥微微俯下身,语气温和,姜溯言点点头,扯着他衣袖,“阿父放心,孩儿习惯的。来之前阿爹他们都同我说清楚了。”
他本就不是娇气孩子,这点风沙,并不算什么。
“好孩子。”夏承宥牵着他,复又对章玉鸣二人道,“年前先在府中安心住下,休整一番。年后,玉鸣怕是要随我入军营,处置军务。”
章玉鸣颔首,这些安排,书信中早已商议过了,姜渔听到年后或许要分开,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几人看在眼里。
“先回府休整,午膳自会有人安排。”夏承宥声音平缓,“晚间设一席小宴,几位心腹副将与幕僚都在,正好与你们见一见。”
说是小宴,实则也是为了公开三人身份,让府中与军中众人,都心中有数。
下人早已将行李安置妥当,夏承宥和萧清娆不多打扰他们,便先行离去,将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姜渔恹恹坐在榻沿,神色淡淡。
“怎的,届时去军营,你也想跟着?”
“有何不可。”姜渔踢了鞋子,翻身侧卧在软塌上,枕着自己手臂沉沉看他,“还是说,你想同我分开?”
章玉鸣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姜渔一时急了,“好啊,合着就我想多了,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事。”
“也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分开就分开了,又怎会拘于儿女情长。”
“胡说些什么。”章玉鸣拿他没办法,只是在想前世这边是否有什么暗藏的危机。
这一世诸多变故,顺天道未起,局势比前世顺畅,根基也比前世同期稳固许多。
至于人,他暂时不知,估摸着还是前世那些人,脑海中翻涌一番,还真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看看姜渔,在思考怎么才能不让这二人见面,结果是不可能不见。
“你若是想同我去军营也无不可。”
榻上佯装赌气的人瞬间睁开眼,连姜溯言都凑了过来。
“只是军营不比府中,粗粝简陋,多是武人,喧闹嘈杂,气味也重。”
“我不在乎这个。”姜渔高兴起来,“你若带我去,我就老老实实在营帐中,不出去给你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章玉鸣想了想,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也罢。军营旁有一片草原,冬日虽萧瑟,待到开春,冰雪消融,草木复生,一望无边,倒也开阔。”
绿荫草原绵延无际,虽比不得大海磅礴,却别有一番风味。
——
靖州的白日,比延州更长。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府中便已来人通传,说晚宴已备好,请几位过去入席。
花厅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长桌横置正中,夏承宥和萧清娆坐于主位,左侧首座留给章玉鸣,姜渔与姜溯言。章玉鸣却将首位让了出来,扶着姜渔坐下,自己在姜渔下首落座,随后,让姜溯言坐在自己身边,方便照看。
下方分列数席,皆是靖州军中副将、亲信幕僚,人人坐姿端正,神色恭谨。
众人早已听闻,太子近日有至亲将至,却不知具体身份,只暗暗揣测一番。
下人依次布菜,酒香清冽,菜肴精致,无人随意动筷,全场静得只能听见杯盏相碰之声。
夏承宥执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
他一出言,满座皆静,“今日设下宴席,一为接风,二为引见几位至关重要之人。”
他先看向章玉鸣,语气郑重,“这位是章玉鸣,文武兼备,有勇有谋,乃是孤极为倚重之人,日后任军中统领,军中诸多事务,皆会交由他一同处置,诸位日后多多配合。”
众人听过章玉鸣的大名,立刻起身拱手,“我等遵命。”
章玉鸣微微颔首,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夏承宥又抬手,目光温和,将姜溯言招至他与萧清娆中间,“近来,诸位一直担忧孤子嗣一事,这便是孤的嫡子,崇熙十七年秋生于东宫,后与孤失散,近来才寻回。”
话毕,他看向下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太傅,言儿此后还要劳烦您教导。”
老者目露惊异,片刻后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躬身道,“老朽,必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夏承宥指尖微松,轻拍姜溯言的肩膀示意他回去,又转向姜渔,眼底暖意更甚,“至于这位,是孤同胞幼弟,夏承钰。”
他无需多言其他,众人心中顿时明朗。
夏承钰,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夏承钰。
难怪太子如此重视,难怪章玉鸣这般人物,对其恭敬呵护,连首位都让了出来。
竟是太子殿下嫡亲的皇弟。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多了些复杂。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随即众将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我等参见七殿下、小殿下、驸马!”
姜渔虽早有准备,被这般郑重相待,仍微微有些不自在,只轻轻颔首,手指被章玉鸣轻握着。
姜溯言虽小,却极懂得场合分寸,规规矩矩坐在椅上,不吵不闹,颇有几分小主子的沉稳。
主位上,夏承宥微微一笑,“都坐吧,今日只是家宴小聚,不必太过拘谨。”
席间,夏承宥对他们三人处处照拂,眼神里的重视毫不掩饰;对姜溯言更是耐心,偶尔低声同他说几句话,对章玉鸣则言语相商,多是军务大事,信任直白。
底下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个个透亮。
酒过三巡,多是军务闲谈与场面应酬。姜渔坐得有些疲乏,微微靠向章玉鸣,神色慵懒,章玉鸣伸手护在他后腰处,轻轻揉着。
夏承宥看在眼里,便不再多留,对他二人道,“一路奔波,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说。”
正和他意,姜渔连忙起身便走,章玉鸣行过礼,而后扶着姜渔,又牵起姜溯言的手,一家三口在众人目送之下,缓步退出花厅。
直到回了房间,姜渔才放松下来,浑身瘫倒在软塌上,“这么多年过去,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若是不喜,日后同皇兄说一声便是。”章玉鸣解了他的鞋袜,“况且,这般拘谨作甚?宴席上除却皇兄与皇嫂,就数你最大,合该随性些。”
“说的也是。”姜渔一笑,莹润泛红的足尖,轻轻点在男人结实的胸口,语气骄矜,“还不抱我去沐浴,若是伺候的本殿下不舒爽,便拿你是问!”
第69章
年关一近,靖州,夏承宥府里便再无一日清静。
天不亮时,府门前已经停满了来往车马,仆从们来来往往,连日来的礼品堆满了整个库房。绸缎锦绣、山珍土产、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寒暄道贺之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一来,是夏承宥素来仁厚,自从定下已靖州为根基,他体恤百姓,宽待下属,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整个靖州府,百姓们感念在心,都想趁着过年来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意。
二来,这两年他主政靖州,修堤筑坝、安抚流民、整肃吏治、轻减赋役,把一方地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官场部下敬他才能,地方乡绅依附他权势,便是寻常商户百姓,也都愿来府中拜望一番。
于是夏承宥整日脚不沾地。
不是在前厅会客,便是在偏殿叙谈,刚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波,连回后院稍作歇息的空隙都少。
前院喧闹不休,后宅亦是人情不断。
同城官员的夫人们,乡绅世家的夫郎们,也趁着年关纷纷登门。
人情往来最是繁琐,事事都要周全妥当。萧清娆明面上是夏承宥的太子妃,往日里来做的却不是太子妃的事宜,眼下被安排应付这些内宅妇人夫郎们,实在心力交瘁,每每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想起夏承宥,又得强撑着。
她总不能真给夏承宥娶个贤良淑德的平妻,来处理这些后宅之事,这般一想,眼底那点疲惫也没了,干劲十足。
这么一来,满府上下,竟只剩下章玉鸣和姜渔两人,最为清闲。
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二人有时在廊下晒着太阳煮茶,有时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看下人们忙进忙出,有时出府游玩片刻,倒是真享受起这难得的悠闲时光了。
一晃便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日。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们便全员动了起来,洒扫庭院、张贴春联与福字、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厨间更是热火朝天,煎炒烹炸的香气飘满整个府邸,搬年货、摆祭品、收拾年夜饭厅堂,人人手脚麻利,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
可即便到了除夕这日,夏承宥与萧清娆依旧不得空闲。
尚有几拨客人,须得他二人亲自出面应酬。一个在前院坐镇,一个在后宅周旋,直到日头西斜,府门前的车马才渐渐散去,门庭终于清净下来。
两人这才卸下一身的客套与疲惫,在年夜饭开席之前,连日来连轴转的忙碌,总算得以暂歇。
“今年便不同军中将士一起过年了,只跟钰儿他们吃顿年夜饭,一家人,也少了喧闹客套。”卧房内,夏承宥换了一身素净新袍,同萧清娆道。
“这般亦是极好。”萧清娆卸去脸上妆容,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她实在不习惯这些,这几日任由丫鬟给她脸上涂脂抹粉,只觉得笑都不会笑了,眼下才是做回自己,从后将夏承宥环住,“殿下期待这一日已久,是否要同钰儿他们先去看看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