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金时
个个开始小声抱怨天气。
可看见林岳那张脸,全都闭了嘴。
“郑晓呢?”林岳开口,声音不大。
随从连忙答:“工部郎中郑晓,已被停职,现在在驿馆候着,大人要不要先……”
“让他过来。”林岳打断他,抬脚往堤坝上走。
堤坝上的泥水没过脚面,走一步陷一步。
林岳走得稳稳当当。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缺口。
石料没问题,是户部统一采购的上等青石。
他又看了看石缝间的泥灰,用手抠了抠。
泥灰应声而落,松散得像沙土。
他的眉头拧紧了。
“大人,郑晓到了。”随从在身后禀报。
林岳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郑大人,这段堤坝,是你负责的吧?”
郑晓站在他身后,三十来岁,白面无须。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虚:“回、回大人,正是下官负责,可这堤坝修缮,下官都是按规程办的。”
“至于坍塌,实在是雨太大、水太急,天灾难防……”
他越说越顺,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林岳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淡如水。
郑晓被那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岳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天灾?郑大人,本官在工部待过,也修过路、筑过堤,青石料没问题,可泥灰里掺了过量的沙土,粘性不足,水一泡就散,这不是天灾,是偷工减料。”
郑晓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岳转身走向下一处缺口。
忽然对郑晓说道,“账册和施工记录,今晚送到本官住处,我要一一核对。”
郑晓连连点头。
驿馆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三更。
林岳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施工记录、物料清单。
户部派来协助查案的郎中陈知行坐在对面。
另一位则是工部郎中江舒。
三人各据一桌,埋头翻阅。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低语。
“大人,这里有问题。”陈知行指着一页账册。
“江南段修缮,石料采购总量是十万斤,可按照堤坝的长度和宽度计算,至少需要十五万斤,差了五万斤。”
林岳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又拿起施工记录对照,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五万斤石料,在账册上是已验收、已入库,可在施工记录里,根本没有体现,石料没到,账却平了,这银子的去向,郑晓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江舒也翻出了一处疑点,“大人,泥灰的配方也有问题,标准配方是石灰三成、黏土七成,可账册上记录的石灰采购量,只有标准用量的一半,石灰少了,泥灰粘性不足,堤坝能撑住才怪。”
林岳将两处疑点记在本子上。
“还有漕船的事。”陈知行又翻出一本账册。
“沉没的漕船,有七成是去年才新造的,新船怎么会撞一下就沉?”
林岳问:“造船的木材,是哪儿采购的?”
陈知行翻了翻,“江南本地采购,账册上写着上等杉木,可价格……”
他顿了顿,“比市价低了三成。”
林岳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上等杉木,价格却比市价低三成,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要么木材以次充好,要么账目做假,查,把造船的工匠、木材的供应商、验收的官员,全部找来。”
第二日,林岳在江南府衙升堂。
郑晓跪在堂下,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跪着造船厂的管事,木材供应商、负责验收的几个小吏。
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林岳坐在堂上,面前摊着账册、记录、比对结果。
“郑晓,石料短缺五万斤,石料款去哪儿了?”
郑晓磕磕巴巴,顾左右而言他,“大人,可能是账册记错了……也可能是运输途中损耗……”
林岳也不急,翻开另一页,“那石灰的采购量,只有标准用量的一半,又怎么解释?”
郑晓额头上的珠一颗一颗滚下来,嘴唇哆嗦着:“石灰……石灰……”
“石灰什么?”林岳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想说,石灰也是运输途中损耗了?五万斤石料、几百斤石灰,连损耗都能对不上账,你当本官是傻子吗?”
郑晓彻底说不出话了,瘫在地上。
林岳转头看向造船厂的管事,“新造的漕船,用的什么木料?”
管事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上、上等杉木……”
第520章 现在人证没了
林岳把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上等杉木的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你家开善堂的?赔本赚吆喝?
”管事汗如雨下,颤声道:“大人,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造船,木材是上面送来的……”
林岳追问:“上面是谁?”
管事不敢说,偷偷看了郑晓一眼。
林岳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郑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韩家远房表亲吧?”
郑晓吓得一哆嗦。
这么直白说出来的吗?
林岳才没有管郑晓心里如何想,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随即又继续说道:“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韩镇山会保你?他可保不了你,你要是聪明,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可以酌情从轻处置,你要是还想着替谁瞒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三分冷意,“本官要是查出来的,别怪我不留情面。”
郑晓当然知道,林岳这个罗刹的名声都传遍了。
动不动就杀人。
他家里的人恐怕都不够他杀的。
这些日子,知道林岳要来江南,就没有睡个安稳觉。
他闭了闭眼,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
“大人,下官……下官说,石料款和石灰款,被下官挪用了……一部分给了韩将军的二公子还债,一部分……”
他咬了咬牙,“一部分给了王元擎王大人。”
堂内一片寂静。
陈知行和江舒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王元擎,户部尚书,朝中老臣,居然也牵涉其中。
林岳面上没有波澜,心里却在翻涌。
他知道韩家脱不了干系,可他没想到王元擎也插了一手。
那个平日里笑眯眯,不温不火的老尚书。
背地里竟然也在漕运上动了手脚。
“继续说。”林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郑晓已经彻底崩溃了,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漕船用的木料,是次等松木,刷了一层漆冒充杉木,验收的官员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造船的银子,被层层克扣,真正用在船上的,不到三成,所以新船一撞就沉,根本不是意外,是故意,那个堤坝……”
他咽了口唾沫,“也是有人故意挖开的。”
林岳猛地站起来,“谁?”
郑晓摇头,“下官不知道,下官只是听命办事,堤坝的事不归下官管,下官只负责修缮,坍塌的事……是另一拨人干的。”
林岳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王元擎。
那个在户部,从不与他争权的尚书。
如果他也有份,那他在自己面前装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