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金时
姑水疫毒发源之地。
百姓最先接触疫气。
传播时间最久,绝无可能比后爆发的州县消退更快,死伤更少。
这是疫病传播的常理。
江宁县的好转,数字回落得扎实,有据可查。
可姑水县实在太不对劲了。
大家察觉到他面色不对。
堂内的笑语声便渐渐收了。
纷纷噤声,投来疑惑的目光。
“姑水县的数据,诸位看了,都觉得好?”
汪峥民小心翼翼地说:“回首辅大人,数字确实……确实很漂亮,比预期好太多了。”
林岳把那份公文拿起来,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堂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太医院院正最先开口,神色犹疑:“大人的意思是……这数据有假?”
林岳声音沉了几分:“姑水是疫源发源地,地势低洼,临河临湖,百姓接触疫气最早,传播时间最长。”
“按常理,它应该比沧州更凶险,比江宁更难控,可如今上报的数据,比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阵脚的沧州还要好,甚至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不觉得,有些不合常理吗?”
堂内沉默了。
张郎中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也许……姑水县令治理有方,百姓配合得好?”
林岳是把那几份公文按日期排好,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沧州、江宁的数据,每一天的回落都有对应的措施,姑水的数字呢?它自己就在往下掉。”
张郎中的脸色渐渐变了。
汪峥民站起来,拱手道:“大人,下官以为……此事不可不查,若姑水当真瞒报了疫情,那便是拿百姓的命当儿戏!”
林岳站起身,不容置疑:“备马,我亲自去姑水。”
众人一怔。
院正连忙道:“大人,姑水虽近,可如今疫气尚未彻底清除,您身系全局,万一……”
林岳抬手打断他,“无事,我亲自去看看。”
不同于沧州、江宁两县的全民抗疫。
这个时候的姑水县。
刘府一派奢靡。
与城外人间惨状格格不入。
县令刘坚斜倚在软榻之上。
一身锦袍松散,全无半分官吏的严肃沉稳。
数名娇俏侍妾环绕身侧。
有的替他揉肩捶背,有的亲手剥好鲜果。
莺声燕语,嬉笑娇嗔。
刘坚半眯着眼,肆意享受着奢靡安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闲适。
师爷步履匆匆闯入院中。
压低声音急声禀报:“大人!不好了!城内今日又大面积出事了,城南城西接连倒下数十名百姓,入夜之前,已经死了二十余人!疫势根本压不住,还在疯涨!”
本该惊心刺骨的噩耗,落在刘坚耳中,却只换来满脸不耐。
他随手挥开递来鲜果的侍妾,眉头狠狠皱起,语气厌烦至极。
“死了就死了,多大点事。”
“照旧拖去城外乱葬岗,统一焚烧掩埋便是,这点小事也来扰我清净,真是晦气!”
师爷看着眼前荒淫懈怠的县令,终究忍不住咬牙劝谏:“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沧州、江宁两县,靠着首辅大人的防疫政令,疫情早已稳稳回落!”
“咱们姑水才是疫源之地,如今灾情愈演愈烈,您…… 您不如效仿两县章法,放开管控、免费施药,好好稳住局势啊!”
这话彻底惹笑了刘坚。
他慢悠悠坐起身,慢条斯理道:“效仿?可以啊,一日三次汤药,防疫治病,规矩照旧。”
话音一转,他嘴角勾起贪利的弧度:“只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药。”
“全城汤药一碗五百个铜板,想要活命,拿钱来换!没钱,就没药!”
师爷浑身一颤失声急劝:“大人!万万不可!”
“首辅大人调拨的赈灾药材,是免费救济灾民的!您高价售卖,这是杀头的大罪!”
“万一…… 万一首辅大人察觉异常,亲自前来核查,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师爷的惊惧惶恐,刘坚全然不以为然。
甚至嗤笑一声,满脸狂妄漠然。
他慵懒靠回软榻:“你就是胆子太小,太过庸人自扰。”
“首辅大人坐镇沧州,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工夫跑来姑水这小县城核查?”
他语气嚣张至极:“再说,本县令每日上报的文书,皆是疫情平稳、死伤锐减,首辅大人看到的也是我姑水治理有方!”
他眼底满是对底层百姓的轻蔑:“这群贱民,平日里纳税服役,本就是天生劳碌命,也配吃这上等良药?”
师爷看着他油盐不进、贪腐冷血的模样。
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再不敢多言。
此刻的姑水县城街头。
早已惨不忍睹。
没有分区管控,没有免费汤药。
唯一热闹的地方,就是城内的药铺。
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扎堆拥挤在药铺门口,人人面色惶恐憔悴。
五百文一碗的天价药,成了百姓唯一的生路。
也成了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队伍拥挤不堪,人人焦躁恐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疫气与绝望。
忽然。
人群最前方,一名男子身形猛地一晃,直直栽倒在地!
“咚” 的一声闷响,倒地不起。
第571章 哪来的野路子闲人
这一幕瞬间引爆所有人的恐惧!
经历多日疫灾折磨,百姓早已被死亡吓破了胆。
见有人倒地,下意识以为是疫症暴毙。
所有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疯狂后退。
场面瞬间大乱。
“有人倒了!是时疫!”
“快跑!别被传染了!”
慌乱的人群顷刻间空出一大片空地。
人群尚未平息,一队手持棍棒的官兵快步冲来。
动作粗暴娴熟,二话不说就要拖拽地上的男子。
旁边一名妇人疯了一般扑上来。
是倒地男子的妻子。
她死死抱住丈夫的身体,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
“官老爷!求求你们别拖!别烧他!”
“他没有染病!他只是饿晕的!我们家里断粮三日,他是活活饿晕过去的啊!”
“求求你们开开恩,放过他!他还有气!他没死!也没有得病!”
妇人死死拽着丈夫,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磕得通红渗血,声声哀求。
可值守官兵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眼底只剩冷酷。
他粗暴地一脚踹开妇人,力道蛮横,直接将她踹翻在地。
“县令大人有令!但凡疑似染疫者,一律统一拖走火化,绝不姑息!谁有空管你是饿晕还是病晕!”
“挡路者,同罪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