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涵之睿
“闻玉。”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
闻玉没有说话。
“但是,我也......”
禚温抬头看他,闻玉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禚温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满脸是泪,显得很狼狈很邋遢,他嘴张了好几番,最后半句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抓住闻玉的小腿,说,“现在就杀了我吧。算我求你......”
闻玉沉默良久,说,“不行。”
“我不会认罪的。”
“那是两码事。”
闻玉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会有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感。他和禚温注定无法理解彼此的世界。
出于怜悯和尊重,闻玉也希望能够现在就杀了他,但是不行,这件案子必须要留下尽可能多的相关者,最好都能活着押回京城,禚温是很重要的犯人之一。控诉和判罚,都该在公堂上进行。
人好像只能用更多的不幸去回报不幸,用更多的恶意去回报恶意,闻玉认为他做错了,但很多时候,人的精神就是这样脆弱的。禚温现在连二十岁都没有,闻玉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自己会做什么。或许那桩灭门惨案也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惨烈的错误,但是好像没有人能做出多么不一样的决策。
所以所有的辩经都没有意义,闻玉只能记得让这世界中,有人记得禚温如此存在过,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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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没有标题也是一种标题
这种场景下,闻玉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干脆让镇星把禚温打晕了带回去吧。不然路上也没话说。
也没有必要说什么,闻玉清楚禚温无论如何都是死罪,无非是还需要配合调查罢了,这一家子剩下的人,这件事之后又能活几个?闻玉不问也知道,明景桓肯定是要赶尽杀绝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毕竟现在已经再也没有无辜者了。
反正这也不是闻玉能管的事情。
人自然是先押进牢里,闻玉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回来了,明晏山又先把他整个检查了一遍。
虽然他知道,只要系统没有用鸟的身体在自己耳边鬼叫,那应该就是闻玉没受伤,但还是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燃尽了,各种意义上都燃尽了,闻玉看见边月坐那儿也一副有点萎靡的样子,也坐过去,他们仨坐那喝茶,闻玉问,“玉京秋呢?”
明晏山:“又受伤了,在兰章那。”
闻玉:“哦......”我已经不是我们团队里最倒霉的人了吗?
关于禚温的身份,不需要说太多,这个关头也不是对着别人的经历长吁短叹的时候,所以闻玉只是简单提了一下,然后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镇江这边的私兵,今夜要开始部署,不能等。”明晏山说,“消息最多压两天,两天之内,本地这一批要清干净。但你暂且不用管,我带兵去即可,你今日把所有人证物整理好,写成折子送去京城,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式多份。”
边月点头,“我明白。”
明晏山又拍了一下闻玉的手,“等这两日把镇江清理干净,我们即刻回京。边月这边,想来等皇上的旨意,也是让他把人证押回京城去,已经没有必要再南下了。”
边月抿唇,“他们在京城必然有助力,皇上身边......皇上和王爷是否已有推测?”
“不必推测。”明晏山叹息一声,很多事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他一般也不说,“我也好,皇上也好,在京城到底是谁兴风作浪、谁想对抗皇权,甚至是谁想给皇上下蛊,从一开始就知道。”
边月一愣,明晏山看他这反应,很平静地倒了茶,“怎么,要我给你报名单么?刘瑾,顾书桐,沈......”
“不,还是不了......”边月赶紧打断他,不要这么轻而易举说这种信息出来好吗!
后来转念一想,也是。这些宦官外戚,但凡是与皇上不和的,大多是扶持先皇的老臣。那一波势力当初选中的是那个大皇子,也是当初的太子,文妃也是因此才会被舍弃。
但是最后赢的是明景桓。想扶傀儡皇帝没扶成,硬是杀出来了一个手段硬的。权柄下移,那么多年的既得利益者又怎么肯。
明景桓和明晏山作为夺嫡存活下来的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当年的人是怎么站队的。
边月大概也回过味来,漕运固然重要,但查漕运改制本身也是一个由头,重要的是查一个能够把事情闹大,闹得让皇上能大张旗鼓处理那些所谓的老臣重臣。
那条线通往哪里,通往谁,皇上心里早就清楚,明晏山心里也清楚,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一个拿得出手的抓手,是一份能摆在明面上、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这一趟南下,只是去把这个抓手取回来的。
如今毫无疑问,当初给淮王下蛊的是禚家的人,至于他们在京城中联络的是哪些个大官,猜都不用猜,只是现在挖出了禚家,终于可以有理由把这些人办了。
头目是谁,皇帝门清;当然也有很多零散的枝叶是尚未明晰的,但是这些人不重要,可以留。所以边月的任务到现在,已经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等回京以后,此案必然移交三司,边月偶尔做个辅助被问问话即可。
至于被处理的究竟是那几个,接下来是谁,要做到什么程度,这些东西边月不必问,也不该问,皇帝要你办事的时候自然会传唤你去,皇帝不想告诉你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探听。
闻玉听了一会儿,困了,这也太催眠了哥们,但也还是听进去了一点儿,往上就是千年狐狸之间的高端局,不是边月这个段位能深入参与的了,但是明晏山不一样,闻玉拽一下他的袖子,“那你回去还得继续帮着皇帝教训人吧。”
“我在京城明面上不能做什么,不过要盯着。”
边月:“还有一事,王爷。关于驻兵......”
“你按时上奏即可,就说是我私自调兵,此事与你无关。至于镇江本地的清剿,必须这两天做完,不然人都散出去了。”
边月欲言又止,但是最后也没说什么,就点点头。没有兵符就出兵多少是个隐患,不过,倘若在镇江周边就能集结到这样的力量,那别的地方肯定还有,那就之后之后慢慢审了,查出一个清一个。
这会是个很长的流程,边月问,“那日后王爷岂不是还要经常出征?”
“嗯?”明晏山抬眼,“不,只是我现下恰好在镇江,为求时效才动手。后续剿匪的差事,让皇上另派人去,兵我不接。”
“......也好。”边月觉得有些遗憾,但这确实明智,不然朝中会有许多人认为明晏山这一趟就是为了借机拿回兵符。虽说也名正言顺,但皇帝的哥哥这个身份到底还是太烫手了,行事必须谨慎。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站起来就要继续去做正事了,索性再坐会儿。这时候闻玉才又提起禚温,“小温他们家的事,不知道他们自己愿意说出来多少。”
明晏山:“如果他聪明的话,就该配合。不配合的话,就只能审了。”
“也是苦命人。”边月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也谈不上同情,只是对世事有些感叹。
“他太年轻了。”明晏山垂眸,他算不上恨禚温,也觉得此人可怜,但当年的事,明晏山还真不能说先皇做错了,“对他来说,当然是许多无辜的人死去。但如果他们村子真的一清二白甚至避世,那怎么和太子牵扯上的关系?
这样特殊的人,他们不愿,外界又怎敢强迫。在禚温眼中禚家什么都没做,但事实未必如此。那桩案子的记档中,东宫里就已经有类似的符咒,也有相关人与皇兄私下往来的记档。
他们家中必然有蛊师存了入朝的心思。难道他们不知,巫蛊敢上达朝政,便是灭门死罪?之后的结果,本就是按律行事。”
当然从小温的视角来看,就是死了很多无辜者,他爹娘他妹妹怎么也跟这没有关系,明晏山觉得他的恨意也理所当然。每个人能看到的东西本就不同。
东宫里有巫蛊之物,此乃是震惊朝野的丑事,手都能伸到皇宫之中,倘若不严惩,皇家威信何存?国法威严何存?这不是脸面问题,这是维系统治的基石,倘若百姓知道皇家对巫蛊都可以包容,如何安稳生活?朝臣上朝时又该怎么想?
所以哪怕闻玉这样的蛊师,明面上的身份也只是一个会解蛊的医者,他可以是医术强,但不能是蛊术强。
当时换成明景桓,换成明晏山,换成任何一个人当皇帝,禚家都必然灭门。因为皇帝要做皇帝该做的事,摆出皇帝该有的态度给天下人看,这就必须在一些时候牺牲无辜者。不论这种株连是否合理,至少在这个时代,只能如此。
当然禚温看不到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些,明晏山也不会跟他讲这些似乎很空茫很悬浮的话。这些东西很残忍,但他们身份不同,选择亦不同。
没有意义,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是非对错是这世间最苍白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人,都只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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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今生
审郑谦并不是多困难的事,只是他们这边人手实在不够,他的暗卫基本都是一夜没睡跟着忙,等下还要继续忙;玉京秋精于此道,但是又伤成那个逼样了,算了吧。让闻玉来就更不可能了,杀鸡焉用牛刀,何况闻玉也是通宵到现在。
明晏山干脆叫闻柳安过去审,左右之前也是他身边的暗卫,虽说身体刚刚养好,打起架来差一点,但做点这种事肯定还是熟练的。
闻柳安很高兴,不得不说他已经要闲出屁来了,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他伤势恢复的速度又比闻玉慢,等他好些了,大家都忙得忘记有他这个人了。现下总算有活干了,上工很积极。
闻玉本来想着自己要不也帮点,但是洗了个澡,回屋之后在明晏山身上趴了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黄昏。身边没有人,倒是铁柱趴在边上睡得歪歪扭扭的。蓝玉的站杆也放在房间里,但是鸟站在窗户边上,应该是系统上号了。
他睡着之前让明晏山如果要出门揍人就把翠花带上,反正也不费什么事,昨晚上翠花也没去劫狱正好休息好了,带着总放心些。看来确实是一起带走了。
闻玉有点懵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坐起来,“我的身体好像真的大不如前了。”
系统飞过来,“宿主怎么突然这么想?”
“感觉得到啊。”闻玉握了握拳,“只是熬了一个晚上而已,以前我根本不会困的。更不会白天补觉要睡这么久......”
“宿主,你们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人类的身体再强大也是一堆骨头和一堆生肉?根据你之前的伤势,你现在的恢复程度和速度已经很非人了。慢慢养能完全恢复的,不要太急于求成好吗?”
“你说得也对......”闻玉慢吞吞地整理衣服下床,不过我也不是一般生肉吧,我的生肉还可以养小虫。
“宿主,你的任务应该很快就要完成了哦。”
“嗯......怎么判断的?”
“只要明景桓和你老公正常发挥,现在的这个抓手,足够他们在朝中排除异己了,彻底收拢皇权只是时间问题。边月此行回去,他的定位也就彻底定下了哦。”
闻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系统说得是对的,边月在济宁办了一堆官员立住了威,在淮安把漕运总督拉下马,在镇江挖出来了前朝余孽,这些事很多都是他们和边月共同达成,但边月都负责了最危险最拉仇恨的部分,他也是暴露在明面上的人,功劳自然大多挂在他身上,这就是皇帝想要的。
等这一趟回京,边月这一辈子的路就完全钉死了。他走上了一条很标准的储相之路,即便这次回去不方便再升太多,不然升太快太显眼;但最晚等到这场案子结束一段时间,边月一定会有一个很高的实权位置,在都察院,或者在六部的某个重要地方,都有可能。说是一个完美的收尾,也没有问题。
只是闻玉也不知道,这是否是边月想要的?闻玉来到这个世界,得到什么都不是很重要,因为对闻玉来说,自己上辈子没有任何遗憾,如今多活几年算几年,好坏都是赚的;而边月重活一世,又是否觉得今生值得?
倘若边月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恐怕现在会狂喜;但正因为边月并不是那种人,才能走到今天,实在是很矛盾。
系统站到他腿上,“宿主......那个。”
“嗯?”闻玉惆怅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什么?”
“回京之后,关于你和你老公入职的事是不是可以谈了。”
“哦......也是。”闻玉挠头,“我倒是愿意,不过我这趟不是实习吗?王爷那边没那么容易吧?”
“我可以上报嘛,之后再考核,一样的。或者等你们这辈子过完也行。总得先看王爷的意思吧,不然多不人性化。”
“这么有耐心?”
“宿主,你们这个维度的人类的生命实在是非常短。等你们这辈子过完,对我来说就跟约会早五分钟到车站一样,短暂到不需要谈论耐心这个概念呢。”
哦,好吧,命长了不起,闻玉又想,难道入职以后我也是赛博生命?
不过这个问题,也还是等这边的事收尾之后再和明晏山说,闻玉自己闲得慌,又睡不着了,出去溜达。
边月也出去了,郑谦被抓了,衙门的事还得有个结果,他得去安排工作和跟人一起整理信息,一时半会估计也回不来。不过把玉京秋留这儿了,闻玉打算去骚扰一下。
结果一开门发现兰章也在,玉京秋这人最擅长强词夺理撒泼耍赖,唯独对大夫不行,此刻面对兰章只能忍气吞声。
兰章倒是也没有故意要凶他或者做什么,兰章只是累了。
好累啊家人们,在码头坐诊好几天两眼一睁就是干,偶尔还要应付神经患者,身边难得有个打下手的但是是内鬼还要盯着,好不容易水患差不多要结束了,又有新伤员抬回来。
谁不想急头白脸加班好几天以为要熬出头了,一转头工作立马续杯上了呢?
闻玉就在门口看,看到玉京秋规规矩矩的样子还是很稀罕的,“嘿嘿。”
兰章知道他在门口,听见他笑才偏头斜了一眼,“你还笑?”你好很多吗?
闻玉又立马把笑收回去了,然后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我不笑,我不逼逼,求放过。
兰章的心头又无端涌上一股疲惫,爱咋咋地吧。他只是过来看一下玉京秋的状况,早上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处理过了,现下伤口没有要发炎的趋势,也就离开了。
“难得啊。”闻玉钻进去,又乐了,“我们玉掌柜也有如此乖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