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涵之睿
“没有呀东家,咱们府里绝没人往外递过这样的意思,一个字都没有。”响儿赶紧摆手,“多半是外头那些人听到了消息,自己会了意不敢沾边罢了。”
玉京秋哦了一声,倒也没太意外,“得了,那你传个话出去,就说我的意思,叫他们别掺和,这事平了。”
“好嘞东家。”
玉京秋这才又看向冯崇年,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冯公子放心,误会一场。”
冯崇年最后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的,几乎是逃跑一样跟着父亲离开了。
----------------------------------------
第335章 秋月(7)
边月盯着他看,神色有些莫名。
看得玉京秋很疑惑,“怎么了?”
“这样就了了?”边月有些迟疑,虽说他知道这事不会处置得狠,但没想到玉京秋连句重话都没说。至少玉京秋绝对不是个大度的人吧,如果刚刚冯崇年说的使绊子是玉京秋的授意,就也算个教训,但其实并不是;那如今揭过去也揭得太轻了。
“不然呢?冯廷献都亲自把人押来了,姿态也做足了,总不好真揪着不放。”玉京秋说着,把礼单往前推了推,口吻轻描淡写,“况且他爹是都察院的老臣,往后朝中少不得还有来往。把关系弄得太僵,对你不好。”
边月听到这话,反而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了。
道理他也是懂的,同朝为官,不会轻易撕破脸,这事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好。但是当官的毕竟是自己,不管如何,叫他来转圜就够了。
玉京秋做事总是想着这些,第一句第二句,依旧全是替他盘算,反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边月知道这件事都是先听闻玉说的,玉京秋倒是也没瞒着,只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嘴。这人说到自己,什么都是轻轻带过,那天晚上场景到底如何,边月也不知道,玉京秋也不会细说。
“......你不要事事都先替我想。”边月眉毛都皱起来,“我不想你为了我的仕途、为了这些人情往来什么都往下咽。他今天道歉你要是不满意,再施压也并无不可,总不能叫你受委屈的。”
玉京秋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替你想,替谁想呐?”
边月就怕他这样,“替你自己啊!”
从前他不懂,但事到如今,在一起这么久了,就连婚期都快了,边月或多或少共情到了当初明晏山或者闻玉的心态,总是不想叫喜欢的人不高兴。况且玉京秋也和别人不同。
他太能藏了,说话看似放肆,实则隐晦非常,很多话都是你过了很久转过头看,你才知道那不是玩笑话而是真心话。就跟在南方的时候一样,明明怕疼,但演起来是不会叫人看出自己受伤的;边月要是不主动求个圣旨,估计玉京秋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提结婚这事。
边月为人行事,宁可自己担一个过于锋利的名声,也不愿让亲近的人为了顾全自己而吞下委屈。偏偏玉京秋太能吞了,这个人弑亲前那些年或许算得上卧薪尝胆,落下一堆坏毛病,脸上一笑,你根本不知道他心情到底如何。
他怕这种事,其实也总暗地里觉得早些时候玉京秋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当初只觉得别扭,现在回想起来,是觉得舍不得。玉京秋那些疤痕淡下去了许多,但总不可能消失,如今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边月都不肯再让人添新伤。
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没事的时候知道卖惨,真在外面挨人骂了回家也不说!
这叫人怎么说,玉京秋把礼单放在一旁,对他伸手,“来,靠我近些。”
边月走过去拉他的手,他猛地一拽,拉拉扯扯地让边月坐在他腿上。
好端端的,话说一半又开始了,边月脸上烧起来,挣扎了一下想起来,被玉京秋一搂,“哎呀,好卿卿,先别恼。”
“我不委屈,不是糊弄你,这次真没有受委屈。还有你给我撑腰,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玉京秋偏要把他往怀里摁,“他拿户籍、拿从前那些事来刺我,在你看来大概很过分,可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羞辱。我原本就是,他说了事实而已。”
边月没说话,但也没再挣扎了。
“我来京城这些年,拿我出身说事的人还少么,若是旁人提一次我就难受一次,那早都活不下去了,是不是?”玉京秋叹了很长一口气,语气有点无奈,又放得很软,手握着边月的手腕,
“边月啊,士人所想的屈辱未必就是我的屈辱。我珍惜这个良籍,是为了跟你成婚,不是为了嫌弃过去的自己的。”
再如何命如草芥,如何生于尘埃,那人怎么出生又选不了,日子不还是过来了?他不怕别人直说他是乐伎是戏子,也不怕被审视被谈论,生来如此,不值一羞,更不值一怒。
玉京秋拉着他的手心贴到自己脸上,眼里含着笑,“况且,如今不是有人给我撑腰么?边大人神气得很,人都逼到我面前来赔罪了,我难受什么?旁人说什么都不碍事,要说怕也只怕你被扰得不得安生,旁的都好办。”
边月沉默片刻,他最怕听到的偏偏就是这种话。总是这样,明明说着不委屈不难过,却句句都把自己放得很轻,好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这毛病不好,但没个三年五载的估计也改不过来,边月心里愁啊。
但好歹今天能听出来玉京秋不是故意哄他,是确实没被人伤着,那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也行吧。边月动了动手腕,也没挣开,“你往后碰到这种事早点跟我说。也不是小事,你还没有闻玉交代得快。”
“你跟他通信,可比跟我勤快。”玉京秋就笑,“这也好办,等过了门就在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每日做什么都给你报清楚了。”
“也不用那样报......”
玉京秋看他这副气性消了之后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实在是欢喜得紧,又说,“我当你今日早消气了,看你还和那人说了那么些道理。边大人当真是宅心仁厚。”
“他毕竟不是无药可救,说到底还是有些士族圈子风气太差。他才刚刚入朝为官,要是走错了方向,往后就可惜了。”边月抿唇,又想起来方才那一出,才想起来要问,“他说的被使绊子的事,是怎么回事?”
“那我真不知,我这两日有闲暇都拿去操心婚事了,哪有功夫打听他的动向?顶多是底下的人听了这档事,先避嫌罢了。”
边月想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知道玉京秋做的事不少,但除了明面上这些生意,不能明说的东西肯定有,只是玉京秋基本不提,他也还不清楚。
但冯崇年也是个正经官家公子,又已经有了功名,如今只因为点了一出戏嘲讽人,第二天在京城连一出像样的席面班底都订不出来......
甚至这还是玉京秋本人并没有动手的情况,冯崇年去的那些地方,大多也根本就不是玉京秋的产业。
“你......还做了什么生意?”边月欲言又止,还是问了下,有一种别样的谨慎。上次这么谨慎还是陶言认人的时候。
“安心,没有能叫官府抓的事。”
真的吗,边月没回答,不像啊......
“你终于想起来要查我了?”玉京秋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将他从腿上抱下来,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
“带你去看看,免得你自个儿在这猜。响儿,快去叫人备车。”
“看什么?”
“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任何事。”
边月愣了愣,随即跟着他起身,有点茫然地被牵出去了。马车很快备在门口,响儿过来报,看见边月也跟着,又跟着说了一句,“姑爷请。”
给边月吓得猛地一崴,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难以置信的表情。
----------------------------------------
第336章 秋月(8)
边月很无助地问为什么要叫他姑爷。
玉京秋说不然呢,叫你夫人啊?叫边大人也行,但那在有的地方听着像是官爷来搜查了。
这个称呼也不是玉京秋教的,他们自己想当然的就这么叫了。民间横竖不就这么几个叫法,名义上确实是玉京秋嫁过去,这也不算叫错了。
马车一路拐进城西几条并不起眼的窄巷,最后停在一处灰墙旧门外。那地方门脸很小,外头堆着些木箱麻袋,瞧着不过是一间寻常脚行货院,边月下车的时候先打量了一圈。
“你这是什么表情?”玉京秋看他这个反应乐呵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要建得金碧辉煌。”
前头院里果然是寻常货行模样,点货的、搬箱的、记账的,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这些人基本都脚步利落,说话简短,见了玉京秋时更是几乎立刻便低头让道,等人走过去了就继续干自己的事。
边月被牵着进去,左右看了看,感觉到了好几道视线,但等自己看过去,那些人又都低头了。
两人走到第二重院子时,迎面便有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先行了礼,“东家。今日怎的突然来了?”
“带人来看看。”玉京秋晃了一下跟边月牵着的手。
那掌柜只扫了一眼,立马明白了,“哎,姑爷来了。”
边月:“......”对,对吗?
好像对的对的......为什么还是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玉京秋脚步没停,边往里走边随口问,“最近这边有没有不老实的?”
那掌柜忙跟上两步,低声回道,“大事没有,只是底下有桩闲事。”
“说。”
“库房下头有个管采买的,私下替城东一间布行递了话,想压一压他们对头的货价,从中卖个人情。事不大,可借的是咱们这边的名头,小的昨儿刚查明白。”
“人呢?”
“在后头候着。”
“那你自个儿弄吧,我坐会儿。”他说着,脚下一转,径自进了旁边一间临窗的小厅。
掌柜忙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边月跟着进了那小厅。
厅中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一旁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账本、卷宗与几只上锁的小匣。临窗那边竹帘半卷,从这里望出去,正能看见后院一角。外头则已有人把那犯事的采买带到了廊下问话,隔着半开的窗和竹帘,声音听得到,不过看不太清楚。
玉京秋先扫了一眼,“把窗边那张榻挪过来。这几日有什么要报给我的东西,账、条子、回信,一并送进来。”
底下人应了一声,很快便将一张窄榻挪到窗下,又铺了软垫,摆上小几,玉京秋便先懒懒靠坐上去,随手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偏头看他,“过来坐。”
边月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他不愿意,只是这不是办事的场合吗,还有人候着呢,坐过去又腻在一起去了......
算了,这人办事可能平时也就这样,边月还是坐过去,跟他挨在一处。
没一会儿,便有两个人捧着一叠账册和几摞薄薄的签条鱼贯而入,整整齐齐码在小几上。玉京秋扫了一眼那堆东西,也没急着自己看,反倒随手抽了最上头一摞签条,递到边月手里,“都给你来看。”
这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玉京秋环着他,脸靠在他肩膀上,一副要闭目养神当甩手掌柜的模样。
“你自己不看?”边月拿在手里都有点手足无措,“我又不会管你这些账。”
“后面还会一同递上来给我的。现下就是恰好来了,拿些我平日看的东西过来,叫你过过眼。你若是有在意的,就念给我,我再拿主意。”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边月也无奈,但他拿这人一向也没有办法,也就慢慢翻着看。
最上头几张还只是寻常账目,哪处货路涨了价,哪家铺子这个月多了损耗,哪边车马行又添了几匹口齿好的骡子,都是生意人常见的事。可再往下翻,内容便渐渐不一样了。
边月看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微妙,侧脸看了一下玉京秋,这人靠在自己肩上,倒真像是在小憩。他念了一条,“都水司主事家中一房外宅欲暗中送出京,问车马路引可有干净门路,可否不经里甲。”
玉京秋没睁眼,就嗯了一声,对边上候着的人说,“问清是送活人还是送尸首。活人可以,但车马不从咱们这边走,转给南城赵文;尸首不碰。”
“......昨夜有人托到北边线,想在诏狱那头寻个‘说得上话’的人。”
“就说没路子,打发了。”
边月往下翻,再往下,基本已经和铺子生意无关,除却一些贵重货物与不明物件流转,其他的......更多的是人的生意。
高门大户的内宅后院诸事,要找嘴严不记档的大夫,找不入籍册的稳婆乳娘;不惊动正房,不留车马名目送走外室妾室私生子女;哪家突然开始大量收购特定的药或者香烛......
还有都察院的风向,兵马司的走动,哪家官员要辞缺,哪家门客想改换门庭,某个御史在打听谁,哪桩旧案背后有人施压,后背都有的是要打点的东西。
这何止是情报......这应当是代办阴私。
“你看着了,这些事基本都上不了台面。”玉京秋从他身后伸手,在那签条上点了点,“但并非我亲自来做,只是得叫我看一眼。不管事成不成,这事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能不能行个方便给个门路,都得盯一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