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涵之睿
第176章 菱角
闻玉只是稍微动了一下,明晏山眼睛立马就睁开了。
他视线立马就落到床上,其实闻玉睡得不大安稳,有时候睡到一半呼吸就突然变得很重,想来是疼了。但是闻玉又不爱吭声,这人是真能忍,荧惑偶尔还哼两声,闻玉基本上除了呼吸控制不了,一点声音没有。
白天闻玉已经醒了,但明晏山那时候走不开,这还是事发之后他头一次看见闻玉醒的模样,依然很安静,在昏暗的烛光里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闻玉其实想安抚他一下,但是明晏山好像也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嘴角垮了一下,眼睛眨得很慢,有点湿,有点红,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整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但也只是极短的一刻就消失了,他坐直起来,轻声说,“醒了?”
“嗯,我睡了好久了。”闻玉看他这样心里也难受,“你多睡会儿。我就在这里。”
明晏山摇了下头,起身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闻玉现在是摸不得抱不得,离近点儿都怕碰碎了,明晏山也不敢坐到榻上去。
闻玉估计他这样是睡不着了,而且他也不可能说劝明晏山回房睡,熬着就熬着吧,精神稳定了些就好,于是就找些话说,“你白天去做什么了呀?”
“去庙里了。秩序定下就好。”明晏山说,“之后我就不必一直在那儿了。”
“那萧振他们带兵,没惊扰到衙门么?”
“无碍,萧振已同知府说过了,目前对外只说左道私结徒众,带兵清缴,暂且还没有公开其他的事宜。”
杀蛇这个功劳该是谁就是谁,但现下还不能露出来,而且闻玉现在本身就要静养,若是此时对外露了身份,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节外生枝。
那个佛母本该是闻玉去审的,毕竟那人也是蛊师,但现在是决计不可能了,只能先一直关着。
明晏山现在总要手里做点什么才安心,干脆去拿了菱角来剥,这都是蒸过的,生吃怕不干净,放在那儿等着闻玉醒了可以当零嘴,“在你好了之前,我们就先一直留在淮安。你不总惦记着边月么,正好等他到这儿来和你碰头。”
“其实我最惦记你。”闻玉想往他那边挪,但属实是有点动弹不得,还是算了,自己还是老实点儿吧,“不过那也正好了,等边月来了我估计也都好不少了。”
他这个样子能把边月给吓死吧。这事儿闻玉想着还是不要写信了。而且就算他想写也写不了,起码半个月内他都不可能握笔写字。
“这事儿应该还没完吧?就算那人是蛊师,但也未必就是给你下蛊的那一个。”闻玉想着还是忧心,“供柳仙也不至于要去弄皇亲国戚吧。”
闻玉更倾向于那个“蛊师”可能是一个类似的组织,也许是像自己家一样的家族,放在这个时代可能就是什么苗疆南疆的家族;供柳仙的这一支恰好在附近地带。信教主要是为了聚集教徒敛财,但供奉大蛇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长期炼蛊。
闻玉又想起玉娘的事,又说,“那个佛母去选玉娘,估计也不是为了单纯喂蛇,她还挑了生时、体质,可能是想用来炼蛊的。这算是蛮难得的容器。”
说完闻玉又立马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家可没用过啊,这在我们那只是理论知识,可不干犯法的事!”
“等审过才知道。”明晏山很简短地答,“知道你闲不住,但你好之前,不要操心这些。等兰章和系统说你能下地走了,再带你亲自去审,好么?”
“好。”闻玉就应了,他其实挺听话的,就换了话题,“玉娘呢?张叔他们家......”
“玉娘送回去了。”
这件事还说来话长,在系统着急忙慌来报信的时候,张顺成其实也在庙里,他住在这附近,自然也没有被淹到,也不是种田的,不怕涝,但听说东家在施粥,也就过来帮忙了。
他一大清早被闹醒了,就立刻来了。涝灾之前他儿媳妇回来了,晨起之后张顺成出了门,张木生在家里给一家子做早饭,把老婆女儿都药倒了,又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连带着自己老婆做绣工刚拿回来的工钱,抱着女儿就走了。
倘若不是用麻袋装个女人过去太难,恐怕连他妻子也逃不过这一遭。但他怕妻子醒,下了猛药,人到了晚上都是不清醒的。
“我不想为难他,但玉娘经历了什么,总得跟他解释。中午的时候梅池礼将玉娘送回去,下午巡逻的人瞧见他要跳河,救回来了。”
闻玉沉默了片刻,“张木生呢?”
“死了。”
明晏山没细说。他心知,按照闻玉的性格,不论那时被选中的小孩是谁,闻玉应该都会救;但现在就是选中玉娘了,恰好是他们帮过的小姑娘,本是一桩挺好的缘分,都毁在张木生这个人身上。
至少,原本闻玉他们那一趟是没有打算动手的,即便要抓人也可以等系统报信了,带了援兵再说;如果不是张木生这个畜生坏了事......
明晏山不可能让他活着,甚至千刀万剐犹嫌不足,所有那些带着孩子、绑了妻女去的人都必然会无比凄惨的死去,若是蠢人也有赎罪的机会,那凭什么闻玉又要因此遭灾?
消息在这个邪教内部传得很慢,因为当日的人几乎没有能逃走的,在明晏山施粥的时候,甚至还有在暗中传播‘娘娘慈悲’的人,暗卫私下里在人群里监视,但凡传播娘娘的人都暗中杀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如今他已冷静下来了,有儿媳有孙女,他还是有挂念能活下去的。”倒不如说少了那个畜生他们家会过得更好,而且明晏山心中说没有迁怒是不可能的,只到张木生为止便罢了,再多他也不想说了。
“他是该死。”闻玉只能轻叹一声,麻绳专挑细处断可能便是这样吧,但他们也已仁至义尽了。
明晏山把剥好的菱角喂给他,闻玉的手就轻轻地搭着他的手,只能用指尖搭上一点,然后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吃。明晏山看他嘎吱嘎吱地吃东西,心里头总算安定了一些。
“吃完了再睡一会儿好么?”明晏山说,“等会儿我再剥一些,等你醒了吃。”
闻玉就点头,他知道现在劝明晏山休息跟刺激他没什么区别,有时候你就得使唤人才能让人心里头安心一点,“那你说说萧振和知府那边的事吧。”
“这也要操心?”
“没有,这个听起来比较好睡。”听政务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很舒服哦。
明晏山也就说,“萧振并未透露我的身份,出兵的由头是收到了百姓的诉状。也是恰逢涝灾,官府也在救灾,本身官兵就不够用,还要调取地方守军;那知府李清源也无暇顾及细节......”
明晏山慢慢地说了一会儿,闻玉本身就精神不济,还真开始打瞌睡了。但闻玉现在不能平躺,只能靠着睡,一个姿势久了怎么都不舒服,又不能动。大约是现在睡得安心了许多,闻玉头偏了偏,脸颊抵着枕头,哼了两声才小声冒出一句,“王爷。”
“嗯?”
闻玉半梦半醒间含含糊糊地说,“我好疼。”
系统赶紧动了一下,走了几步,走远一些,才飞起来,跟明晏山说它去找兰章来打镇痛,然后才飞走了。
“......等会儿就不疼了。”明晏山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么一句,他想抱一下闻玉,但又不敢。
兰章也刚睡了没多久,披了外袍就来了,系统给他准备的镇痛都是自动注射笔,不然皮下给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培训会的,兰章给闻玉打了镇痛之后才注意到明晏山在边上,他没坐在凳子上,而是直接背对着兰章,靠着床席地而坐,垂着头。
“王爷......”
明晏山没说话,兰章看见他低着头,一只手像是抬起来迅速擦了一下眼睛,另一只手摆了摆。
兰章没再说话,沉默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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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看望
一般救灾就是头两天最难办,等这一会儿过去了,秩序稳定了,后边的事就好办许多。
明晏山基本就不自己去了,他出钱出人出物资,就算人不在场也得每天听汇报,自己坐在家里陪爱人养伤又怎么了?
他也不出门了,干脆就挪了张小榻来。
闻玉只能仰着头叹气。
前些天还在想,最近太忙了,都不怎么开荤,怕第二天睡久了耽误事;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养这一次伤,当得上是戒色了。他其实是想着等最近这事儿了结了他要大吃特吃的。
结果这事儿竟然就这么飞快地结束,至少是暂时告一段落了。雨也停了,官府还算管事的,有官府正经管着还有明晏山在边上拿鞭子抽,救灾还算容易推进,本该是等待柳暗花明,结果打这一架,直接给干成半身不遂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闻玉觉得自己可以去抄清心经。其实他认为自己现在能写字,软笔握笔不像硬笔,笔杆子碰不到虎口,其实影响不大,顶多用力的时候拉到一点。
但明晏山肯定不会让他握笔,所以闻玉也就没提这事儿。
闻玉一向都很识相,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别没事找事,好好吃饭,好好养伤,少提这种刺激明晏山的要求,主打一个听话。
做人是需要一些智慧的,这种时候提要求就得说什么想吃水果,想吃肉粥,想要你坐过来帮我拿书看想要你讲以前的故事给我解闷,绝口不提那些可能叫明晏山再担心的事,也不谈公事。
午后时萧振过来了,闻玉还以为要开始汇报工作,收拾收拾都打算听着睡个午觉;结果萧振带着几个人,提了一堆东西,说是来看望王妃的。当然没直接进来,这都是要请示的,明晏山问闻玉想不想见。
以前倒没这么多讲究,闻玉就笑,“人都到了,我要是不见,你就让人家走啊?”
“让他把东西放下再走。”
“都不汇报工作的?”
“晚上会一齐整理给我。”
“......”闻玉很想说你现在像个昏君,但是仔细一想这人又没有抛掉工作,可能要等他睡着了再自己去熬夜工作,“知道了,叫他进来呗。等会我睡午觉,你也睡一会儿。”
“嗯。”明晏山其实睡不着,但先答应着。
萧振听了下人传才进来,闻玉一直待着不觉得,萧振从外头一进来就感觉屋子里全是药味儿,除了中药的苦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主要是系统弄来的外用药。
闻玉坐在床上,后头靠着厚厚的被子枕头垫起来的靠垫。闻玉上半身外伤多,尤其是手臂,换衣服很受罪,也穿不了太厚。明晏山怕他冷,给他披了鹤氅,氅衣领口围了一圈光泽如水的灰鼠毛。
虽说受了伤,但闻玉身体底子挺好,血条也厚,能吃能喝能睡,萧振进来的时候闻玉还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然后往下缩了缩脖子,缩在毛领里跟没脖子一样露出一张脸,脸色还挺红润。
萧振没多看,不礼貌,主要是多看了怕王爷上火,规规矩矩按照正儿八经见亲王和正妃的礼节行了个大礼。
明晏山倒是没什么反应,闻玉是有点惊讶,他来这个世界以后装犊子有好多次,还是头一次当这么大领导,怪不习惯的,“萧指挥不必如此啊,起来吧。”
怪不自在的,闻玉看到有人跪就想喊平身,皇帝瘾犯了。但他更想说哥们你突然在这客气什么,咱们之前不还唠嗑来着吗?你刚知道我跟你领导搞对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萧振也很不自在,他无法想象闻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来之前还去看过荧惑,他跟明晏山的暗卫并不熟,没什么交情,主要表示礼貌以及好奇杀蛇的事。
闻玉对具体过程闭口不谈,但荧惑不一样,他不在明晏山面前说,但有别人问他可太愿意说了,谁在经历这么一件事刷了履历以后能忍住不吹逼?
荧惑嘴里的闻玉简直就是杀神,而且无所不用其极,就差要上嘴咬了;这会儿坐在这里又显得很无害,看着就是一个单薄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如果他说出来了闻玉应该会挺高兴。闻玉蛮喜欢这个毛领,他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一披特别显他脸小。
萧振是真心的,主要是佩服,闻玉倒是没什么感触,“大概是因为我比较了解蛇。要是换成别的动物可能就不行了,蛇比较好预判。”
如果明晏山不在,闻玉还想装个逼,聊聊事后复盘之类的;但是他觉得明晏山听完估计要碎成一块一块了,还是拉倒吧。这两天他说成亲的事明晏山都不怎么敢搭腔了,不是个好兆头,这是真给他老公吓惨了,恨嫁的毛病都治好了。
明晏山也没插话,他不吭声的时候手里就摆弄闻玉的手,手背已经消肿了些,总算没那么吓人了,就是虎口还包着,用手不大灵活,手指上都是些小口子,一条一条的。
这句话本身已经够装逼了,难道了解蛇是什么很大众的事情吗,萧振欲言又止,闻玉看他的神情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现在解释好像也晚了。
萧振没待多久,东西放下说了几句就退下了,闻玉看着他走,然后又转头看明晏山,“感觉这件事之后我的形象可能会变得很奇怪。”
“不会,他们觉得你厉害。你有威信也是好事。”
“也是。”
闻玉手抬了抬,指尖凑到他脸颊旁,明晏山就自己把脸凑过来,轻轻地贴着。
“怎么这么招人疼呢?”闻玉就笑了,手指慢慢蹭了蹭他的脸,“凑近点,亲亲。”
明晏山就靠过去,一只手还撑着床,不敢碰到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才慢慢往下挪,一下一下小心地啄吻他的眼角和脸颊,最后才在嘴唇上贴了一下。
闻玉往下缩了缩,吻太轻了,有点痒,像雪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
“睡一会儿?”
“嗯……”闻玉顿了顿,“我想吃枇杷。”
“府里有,现在吃么?我给你剥。”
“我要吃燕窝。”
“晚上煮。”
“……我要吃雪蛤。”
“晚上和燕窝一起煮。”
“……我要吃沈眉庄宫里做得最好的藕粉桂花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