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天起不来
但季南星的情况比张医生预料的要惊险得多,明明只是低烧,但15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是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张昊犯难地嘟囔:“真就一个小发烧,我水平没问题啊,怎么会睡这么久?”
于晨无奈,只能把季南星的情况说了一通,“癌症晚期,没几天了。”
张医生顿时愣住,一张嘴张了半天,最后呐呐道:“这、那……”
见他为难的模样,于晨疑惑:“怎么了?”
张昊看着病人沉睡的脸,皱起眉:“虽然我不是这个方向的,但晚期的病人一天一个状态,你们……你们要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
他说完,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道人影。
陆宴单手握在门把上,额发遮住他半边眉眼,下半张脸隐没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张昊猛地心里一沉,连忙补充道:“也不是说完全醒不来,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出去。”
陆宴冷冷打断道。
张昊哽了下,跟于晨对视一眼,齐齐退到门口。
出于医者本心,临到门口,张昊又回头,朝床边的背影说:“陆宴,我知道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就算他这次醒了,也熬不了多久……都说人为胜天定,但有时候天定就是天定,该看开就看开点吧。”
凌晨的时候,季南星终于醒了。
他嘴唇干得厉害,喉咙好像有把火在烧,发出的声音像烧干的柴火声,不成调。
陆宴打开床头灯,手掌虚虚挡在他面前,等待季南星的视网膜适应过亮的光线。
季南星想坐起来,却没力气。
四肢像灌了水,沉得无力动弹,他微微侧着身,睡衣领口垂下来,瘦削的躯体在陆宴过大的衣服里晃荡,上身因为病着泛着薄薄的红,纤薄的皮紧贴着侧腰,薄得像一片纸。
带着热度的手掌轻易地握住那截腰。陆宴扶着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季南星下意识觉得太亲密,可身上软绵绵,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虚虚抵着他,任由陆宴捧着温水过来,就着这个超出社交范围的拥抱,喂他吃药。
他像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破布娃娃,任由陆宴摆弄,眼帘半敛,脑袋靠在陆宴肩上,连呼吸也带着热气。
“好一些了吗?”
头顶传来陆宴的声音,有些哑,还有点干涩,与他往常清冷的声线很不同。
季南星缓慢地掀起眼皮,才发现陆宴头发有些乱,上衣堆了很多褶皱,很凌乱的模样,显得很不“陆宴”。
窗外一片昏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映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
药效起效,他清醒了些,哑着声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3点。你发烧了,睡了27个小时。”
季南星一顿,琥珀般的瞳孔透出讶异:“怎么这么久……发个烧而已。”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身体说不上好,但偶尔也爬爬山,跑跑健身房,也绝对算不上不差。
可一朝癌症晚期,身体机能直线下降,疼起来的时候,他连自己吃药都做不到。
现在,连随随便便的发烧感冒,都有可能提前终结他的寿命。
季南星不知道陆宴在这里待了多久,但从沙发的褶皱程度看,应该不会短。
他虚虚抬眼,认真轻柔地朝身上人道:“陆宴,这两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陆宴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又变回那个克制冷静的陆大总裁,只是肩膀不可察地卸下来,像突然松了口气一样。
他把水杯拿走,手掌相接的时候,季南星发现他指尖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
病去如抽丝,季南星被强行留在陆宴家里养病。
第三天,他沉甸甸的脑袋终于恢复几缕清明,只是身上还是疲倦,提不起什么精神。
打扰了三天,季南星识趣准备请辞。
他那天淋雨的衣服被管家收起来,临走前,他在房间里翻找了下,没找着。
推开门,他想也没想径直询问道:“陆宴,你看见我衣服了吗?”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十几道黑压压的视线投过来。
季南星一抬眼,才发现楼下客厅黑压压坐着一排高级打工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发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只是,高级打工人们望着出现在二楼的,穿着老板宽大睡衣的,面色薄红的漂亮男生,脸色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其中,替许桓来开会的助理盯着楼上熟悉的人影,一句国粹没控制住冒出来,彻底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卧槽,季、季先生!”
第9章
空气无声僵硬了半分钟。
季南星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脑袋里的眩晕瞬间都跑没了,他眼睛猛地睁大,清丽的脸色满是惊讶之色,连原本准备好的请辞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
楼下,许桓助理看着他的眼神灼热的吓人,眼冒精光,嘴唇抽动,活像撞见了捉奸现场。
很快,一道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的视线扫过来,助理登时僵住。
陆宴不紧不慢放下手头的文件,挡住吃瓜群众热情的目光,缓缓道:“在我房间。怎么了,我的衣服不合身吗。”
许桓助理瞳孔震惊,一句国粹又不小心冒出来,众人钦佩的眼神望过来,他马上捂住了嘴。
陆宴一说完,季南星人都要麻了。
虽然知道陆大总裁脑回路向来惊人,但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也太太太太惊人了!
他微愠的眼睛猫一样圆睁着,有些生气地朝陆宴看。
陆宴跟接收不到他信息一样,不疾不徐道:“一会给你送过去,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
已经开了三小时会的牛马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气氛僵住,于晨看了眼乐在其中的老板,又瞥了眼脸红得滴血的季先生,很命苦地叹了口气。
三言两语遣散了会议。
许桓的助理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陆宴冷冷给于晨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托了托金丝眼睛,微笑着把助理喊过去“友好谈话”。
一番插曲没打消季南星请辞的打算。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该走还是得走,非亲非故的,赖在别人家里养病,不太合适。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一推门,房门口又杵了个肩宽腿长的人影。
陆宴倚靠在门边,手里拿了串车钥匙,道:“我送你。”
轿车缓缓驶过盘山公路。
晚夏的日光洒在陆宴半边脸上,深邃的眉眼镀了层柔和的光,消减了些许凌厉感,和往常冷肃沉静的气质很不一样。
季南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还没移开目光就被逮了个正着。
“看我做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偷看被抓包,季南星讪讪别过头,他指了个方位,道:“你一会把我放在医院楼下地铁口吧,时间还早,我转转再回去。”
算算日子,他余下的日子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半月,没多少时间。
都说大限将至,人生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脑癌患者晚期病情加剧,医生说,或许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
季南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决定趁现在还能走动,故地重游,把自己不算完美的人生路再走一遍。
但陆宴没把他送过去。
轿车驶下山道,在码头广场熄火,不远处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陆宴停好车,拿出手机给于助理发了几条信息,而后娴熟地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熄屏,朝季南星道:“想去哪?”
季南星看着他自然无比的旷工流程,惊讶抬眼:“你都三天没去上班了,再这么下去,于助理不起义吗?”
“不会,我给钱了,给了很多,他很开心。想去哪儿?”
季南星不好意思让金尊玉贵的大总裁当司机,但陆宴固执起来八只袋鼠都拦不下来,他只能放弃挣扎,顺从地说了个地名。
是季南星的高中。
A市作为亚洲最繁华的城市,教育资源用命在卷,那么多顶级私校公校数下来,都跟季南星没什么关系。
他出生在A市石桥镇,小镇离A市中心区驱车2个多小时,几乎处在都市丽人鄙视链的底端。
石桥高中更是,教育链底端中的底端,十年前的师资情况,大概是一个年级凑不出两个本科老师的凄惨。
但偏偏这么一个破烂学校,当年理科前十占了俩。
时至今日,学校的公告栏上,还明晃晃挂着当初“恭喜我校季南星同学和许桓同学夺得全国理科前十”的公告信。
陆宴早就看过季南星的资料,但当看到公告栏上季南星和许桓并列的图片时,还是不自觉停下脚步。
照片上,季南星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微垂眼皮,嘴角下沉,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神色厌倦。
“怎么拍得这么傻啊,挂这么多年了还挂着。”季南星不满意说着,但他看向隔壁的许桓,顿时轻笑出声:“他看上去比我还傻,心理平衡了。”
许桓变化比季南星更大,一副厌世自闭的模样,跟现在那个情史丰富的浪荡二少爷相去甚远。
正值周末,校园里稀稀疏疏,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季南星带着陆宴往操场后走。
“变化挺大的,以前操场小小一个,跑个八百米得费劲跑4圈,也没有硅胶跑带,就洒了一地黑石子,夏天跑起来像在烤铁板烧。”
陆宴应了声,解释道:“把许桓接走后,陆志华给学校捐了200万。”
“人走了才想起负责任,早干嘛去了。”季南星不客气地嘟囔,说完才想起那也是陆宴的爸。
但陆宴并不在意,只问:“你在找什么?”
季南星带他在操场后面的小平房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十年前的安全屋。
“……估计是改建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