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钟与狼
江以谕随意甩了甩左手,跟上这人。
贺祠年没吭声,不肯理他,但虽没卸下防备心,也默许了人一起走。
他们最终在教三角落停步,这里都是些中等高度的树,影影绰绰。
一声细微的鸟叫传来。
就见贺祠年移开一个倒扣并且扎了孔的纸箱,露出只躺在树叶堆上的黑灰色小鸟。天很黑,小鸟的眼珠子却很亮,只是仰倒着一动不动的。
江以谕微愣,视线停在光秃秃并且发红的翅膀上。
贺祠年摊开拎着的袋子,他隔着毛巾把小鸟捧起来,轻轻放进了纸箱里。
是幼鸟,并且看起来像被学校里的猫袭击过。江以谕也蹲下来,检查这人带来的物品。
这人大概也不确定会用到什么,所以什么都拿了,有生理盐水纱布、碘伏、酒精棉球、棉签,和一个更小的塑料袋。
贺祠年埋着头,给翅膀涂了点碘伏消毒,注意力放在小鸟身上后,他的表情不再那样不悦,变得温和不少:“看网上说,它爸妈会回来找它,我就没敢随意挪动,而且宿舍里也没法放。但附近一直有猫在,所以我拿纸箱罩了下。”
“什么时间发现它的?”江以谕取出纱布,顺口问。
贺祠年手里的消毒工作没停,回答:“我在教三上完两节晚课后发现的。刚刚跑了趟食堂,向烤冷面的阿姨乞讨了个水煮蛋和水煮番茄,还顺走了食堂的筷子。”
“它有没有向你张嘴要进食?
“没有。”
滋啦一声,江以谕眼睛不带眨,直接将纱布撕成细条。
贺祠年恰好涂完碘伏,捏着棉签,投来好奇的视线:“这是要做什么?”
江以谕用专门的方法,让纱布把翅膀固定住,那小鸟便随之站立起来,“不止要止血,因为大概率是骨折,但我也只会简单处理。”
擅长学习的人一般都有很重的探究心,贺祠年忍不住凑过来,思考起应对骨折的不同捆绑方式来。江以谕见这人新奇,便简单解释几句原理,大致示范操作。
结果对方的视线稍停,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见贺祠年换了根棉签,下一秒,冰冰凉凉的碘伏就擦上了他的脸,创口是新鲜的,碘伏渗透进来痛得江以谕皱眉想躲。
“怎么……”
“先别动。”贺祠年说:“得处理下。”等碘伏覆盖整个创口后,他夹出酒精棉球,将周围完好的皮肤部分也擦拭一遍。
江以谕安静了,任由这人用棉球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过了会儿才道:“谢了。”
“是我的问题。”贺祠年摇头。清理完脸部的划伤,他又用生理盐水冲了两趟江以谕的手臂,才换了个棉签继续涂碘伏。
江以谕瞥了他一眼。
这人的睫毛浓密得跟刷子似的,甚至连下睫毛也根根分明。每次对方就朝下看时,他都会不禁思考这睫毛精的睫毛到底有多长,触感如何,还挺想伸手摸一下。
他很快就移走视线。
倒是贺祠年处理完全部伤口后,看着他眼下,轻轻叹了口气:“真的很抱歉,这划伤有点长,还离眼睛很近,希望别留疤。”
江以谕不在意伤是在脸上还是哪里,留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在贺祠年发现前,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没关系。继续办正事吧。”
幼鸟不主动乞食,这样过一个夜晚容易饿死。他把塑料袋递给贺祠年,继续办正事,“我等下掰开它的嘴,你一点点喂给它。”
贺祠年于是也收回目光,开始用筷子仔细地分出小分量蛋黄,专心到让人险些以为在做实验。
幼鸟太过于小只,再加上箱子深以及担心手机开手电会让它应激,都导致操作十分不便,看又看不清,摸也摸不着。
只是喂个食物的功夫,两人已几乎要埋进了纸箱里,跟鲁智深穿针线似的手忙脚乱,还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到最后贺祠年已经无所谓裤子脏不脏,直接跪在草地和泥土上。
江以谕终于从侧面掰开点鸟喙,贺祠年就将调配好的食物迅速喂进去一些。他们配合着几个来回后,小鸟终于“吧唧吧唧”,吃起东西来。
“它终于吃饱了。”贺祠年差点想给小鸟磕头,伸着长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朝江以谕笑道,“真是不容易。”
江以谕点头:“不过它现在翅膀的情况,就算亲鸟回来找,也难以跟着它们离开。”
贺祠年拿笔在带来的破纸板上戳了几个洞,“今天有点迟了,明天早上联系下环科的同学,看他们怎么说。”
“不过,你真不是跟踪我的人?”贺祠年忽然道,又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不太像。”
“今早9点到11点50分,我都在理工楼上课,同学和老师都可以证明。”
贺祠年挠了下脸:“对不起,我大概真的误会了。”
“但我今晚确实跟踪了你。”江以谕坦诚道:“你也没想错。”
两人正说着话,这只不知品种的黑不溜秋的小鸟,突然“啾啾”叫了声,左右转着小脑袋,用亮亮的眼睛打量两个人类。
贺祠年弯起眼睛,“还挺可爱的,晚安鸟弟,我给你盖上盖子,免得你被猫叼走。”他合上纸板,在纸箱外侧写“内有真鸟不是垃圾请勿丢弃”。
江以谕看着这字,也微挑了下眉,准备回宿舍。
贺祠年见状也站起身,“你要走了?”
“嗯?事情不是结束了。”江以谕不解,看眼手表,“虽然宿舍没有门禁,但热水23点停吧,我还没洗澡。”
“我靠,现在居然已经22点35!”贺祠年也看手表,吓了一大跳,“不好,我也还没洗澡。”
他抓上书包和袋子,飞速告别小鸟。
两人快步离开教三,最开始他们还是走路,但走了半天才到操场时,他们发觉时间可能真的要不够了,被迫开始一路狂奔,跑得比操场上夜跑的同学还快。
“你住哪栋宿舍楼?”贺祠年居然跑步都不带喘气儿,狂奔的间隙,还能问问题。
江以谕才意识到贺祠年可能还不知道他们是舍友的事,他也跑进了笃行楼:“这栋。”
“这么巧,怎么之前好像没见过你。”贺祠年迅速按住电梯,“方便给我个联系方式吗?万一后续伤口发炎什么的,你都直接找我,我可以付医药费。”
“不需要付。”江以谕道,在903门口停下。
贺祠年看了眼门牌,又看了眼江以谕,忽然有些困惑。
903的门突然被从内打开。
就见李暄抱着脸盆,大声道:“让小爷我看看是哪个孙子回来了啊!卧槽?什么情况。”
李暄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左看看右看看,“年哥,你怎么和江哥一起回来的,你已经认识新舍友了?”
自己什么时候和李暄已经这么熟了。江以谕默默奇怪。
“新舍友?”贺祠年吃惊地看向江以谕,“你……”
他的话直接被李暄打断,李暄左手一个江以谕,右手一个贺祠年,一把将两人同时拉进屋。李暄着急道:“好了甭管什么舍不舍友了,现在就他妈剩15分钟了,你们快点拿上盆排队去啊!”
???
两人一个踉跄就摔进了屋。
22:45
正是男人战斗的时刻。
层浴水汽氤氲,飘着沐浴液的味道。万幸的是排队的人不多,一下子就轮到了他们三人。里面一帮大老爷们全在洗战斗澡,争分夺秒享受最后的热水。
其实江以谕洗头时还是不紧不慢的,只是脑子被热气蒸得有点晕。他全程都在默默洗漱没有说话,但当听到李暄和另个淋浴间的贺祠年把洗发水扔来扔去时,他边沉思边抹了把脸。
当903的空调冷气低低吹着,他穿着短袖坐在下铺擦头发时。寝室的温度刚刚好,凉爽舒服。江以谕再次恍惚地环顾四周。
书桌里床不远,贺祠年正坐在桌旁翻看书包。
李暄在剥橘子,寝室里除了沐浴液的淡淡味道,还有橘子皮的清香。他放了一块在江以谕桌上,又放了一块在贺祠年桌上。
这周围的一切,都让江以谕觉得从未如此舒适过。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夏天的夜晚,除了空调低吹,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空气中还会飘着六神花露水的味道。
“你手有碰到水吗?要不我帮你重新涂一遍。”贺祠年拿出碘伏,起身。
江以谕接过:“我自己来。”
“怎么了这是?”李暄拉了椅子过来,突然瞪大眼睛,“啊,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长一条刮痕。”
之前在树林里太暗了看不清,在浴室里洗澡又洗得太急,此时宿舍白炽灯亮着,江以谕脸上那道划痕才突然变得明显。
他洗脸的时候避开了涂过碘伏的地方,因此现在脸上从右眼底部到右脸颊那段位置,有一道清晰的棕色药水痕迹在。
贺祠年反过来坐,双手搭于座椅靠背,搭在上面,轻轻叹气:“我的问题,我不知道那边会有断树枝,还这么锋利。”
江以谕不习惯被人盯着看,问了个别的事:“我记得903还有个郑升远,他不在?”
“哦哦,老大啊。”李暄向来思路乱跑,一下就被带偏,“他这几天不住宿舍,签了外宿,因为他家人从东北一块儿来旅游,他现在在跟他爹妈吃烧烤呢,估计明晚就回。”
贺祠年轻眨了下眼睛,以为新舍友出于责怪不想理他,垂下眼眸,也就没再开口,只是乖乖地趴着听两人对话。
第69章 软膏
“话说小江,你是哪里人?”李暄边吃橘子边聊天,“我和年哥是云城的。”
江以谕差不多擦干了头发,走去阳台挂毛巾。阳台门一开,自然风就带着闷热吹进来,和凉爽冷气纠缠在一起。夜晚的蝉叫与虫鸣也传入寝室。
三人几乎是同时望向窗外,对面也是男寝,房间里都开着明晃晃的白炽灯,有的阳台也开着。宿舍楼每天都是热水停水的这个时间点最鸡飞狗跳,再加上夏令时不熄灯,大学生更是跟返祖似的能闹腾。
“我也是云城的,1班。”江以谕关上阳台门,“我知道你们在A班。”假如只按怀表安排的时间算,这是他第三次和贺祠年、李暄重新相识。
贺祠年再次诧异地睁大双眼,惊讶程度不亚于看到江以谕也站在903门口。
李暄更是下巴掉落:“卧槽,我们是校友?那你的班主任岂不是百岁山。”
“对。”
“学校每天放学前都要......”
“列方阵跑操。”
李暄直接弹射起步,一把抱住江以谕,狂拍他后背:“我的妈呀,真的是云城中学的亲人啊!”
江以谕被拍得差点吐血,示意贺祠年赶紧把这人送走。
贺祠年眨了眨眼睛,见状迅速站起来按住李暄,微笑道:“老、李、头。是不是该把新舍友拉到微信群里了。”
“哦对对对。”李暄打开手机,先加了江以谕微信,又突然问:“对了,那你知道叶雯雯吗?”
江以谕一僵,没料到会提这个。
他指节微弯,沉默片刻后,才道:“应该没人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或许能站在最清楚的那部分人之中。哪怕不提穿越后他的第一个身份就是追求者,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大二那年两人分手的时候,云城中学的微信群里都有很多人在讨论这事。
“我又嘴在脑子前面跑了。”李暄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好,摸了摸后脖颈,双手合十连忙道歉,“年哥,对不起。”
贺祠年耸了耸肩:“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