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听着朝间的喜报,面无表情之下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决堤这么好的机会,江陵如何能稳定下来,竟连半点民怨都没传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明明是极易挑拨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朝间各党阀面色各异,江陵的烂摊子无人敢碰,谁都无法保证没有民怨。
谁能想到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决,先前祭天大典闹成那样,这件事一旦办成那可就是大功劳啊,朝间能有哪个皇子可以办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办成的事,江陵府还有随行的朝廷军,没有一个党阀在其中闹事吗?
众人看向高处,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这些消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潜伏在江陵车队里锦衣卫眼线,事无巨细地禀告过来,从以工代赈到威慑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么,全都呈到御前。这种聪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镇江陵府,无兵不行,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简单。
看来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觉中,选择站在了应浮昇的身后。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顺势安民,以工代赈稳住流民,聪慧果敢,是该赏。”皇帝说道:“传令下去,江陵事毕后令六皇子启程归京,回京领赏。”
信使颤声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没办法舟车劳顿了……”
胡不遇与沈长存一顿,看向信使。
人群当中,向来镇定的萧砚,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皱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报刚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现今还是昏迷不醒。”信使将另一封密信递上,“臣无半点虚言,随行太医的医案在此,说是凶险,怕是回不来京了。”
荣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萧砚眼睛微转,思考对策。
朝间,二皇子静立不动,从应浮昇自请下江南开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线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举一动。放在数月前,应浮昇能以脑子烧坏装傻,骗得朝中官员团团转,但祭天大典之后,恐怕皇帝早已明白应浮昇有韬光养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这次去江陵的官员可不少,兵部工部户部……这些人竟然能听他调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会猜忌。
应浮昇想镇江陵,可这一步也让他彻底走出来。
不论党阀,还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他。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冷厉,不禁低头遮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应浮昇病了回不来,赏赐难落,皇帝会怎么做?
“着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江南宣旨……”高处传来声音。
大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群臣垂首,听到是孟晋源,却久久没听到帝王的后话。
高处,皇帝看到荣公公呈上来的医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正当群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抬眼俯瞰而来,“朕之六子,镇江陵救百姓有功,当该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惊愕,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处,皇帝将手边的医案拨到一边,信纸上‘劳神过度,身体亏空’几字正随风飘动。
第91章
封王,当今皇子当中还未见封王的。大渊朝建立至此,先帝在时倒有皇子出宫建府分封皇子的先例,当今皇帝几年前征战归来后本有分封皇子的准备,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直至后来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这皇子封王的事就鲜少有人提起。
可现如今,六皇子自请去南境,镇江陵平天灾,此等救百姓的功绩属实是在朝皇子里头一份的,就连入朝多年的大皇子都未有如此功绩,可朝臣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会为六皇子破例。
党阀们面面相觑,各个心中讶异。
江陵的事,朝廷收到急报得知,可在民间尤其是南境地段,受灾的流民无不赞颂六皇子亲下江陵赈灾的壮举,经由此事,六皇子在南方民间的名望大有增长,几年前福星转世的言论渐渐而起。
如此功绩,虽不是安邦定国,却也是这十年来百姓称颂的大功绩。
朝臣们纷纷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站出来:“陛下,若是封王,该定封号。”
“今六皇子江陵水患平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定晏王。”皇帝说道。
晏王,这一封号字太重了!
有官员当即走出来说道:“陛下,如今江南三州事未了,以此字封号,不太合时宜。”
封王,用什么字格外重要。
党阀们各有思量,一人出来阻止,接连有几人出来说事。有官员建议以江陵为封号,定江陵王,有的则是建议另取封字。萧砚看着这些人的举措,就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此事办成,六皇子在民间名望大涨,哪怕是朝中有党阀对封王有异议,也只能认同。六皇子非臣民钦差,而是贵为皇子,若是封低了,往后朝间皇子再想封王,功绩只能比他更高……可赈灾救民如此功绩,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办成的。
封王这件事,他们只能答应。
答应是一回事,但封号取决于意义地位,用字重,那意义就不同。
萧砚稍一暗示,就有御史上前说道:“大人话有不妥,现今江陵事罢,因六殿下才有如今江陵稳定,不至流民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