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外面冷风稍微吹了进来,应浮昇受风禁不住低咳一声。
旁边的颂安见状,忙让人送了药过来:“殿下,奴去拿药。”
叶玄七几人见状,忙退几步,他们身上血腥味太重。
周围人见状不禁紧张起来,翁严清眼中多了几分担忧,正欲让人去请陈姑娘跟吴老。
应浮昇摆手,缓过咳症后抬眼看向叶玄七,继续往下说:“他最后回信时,是在何处?”
叶玄七答道:“淮州。”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叶玄七带着人退居厢房深处。
“殿下,外面有一急信,是锦王府传来的。”颂安刚出门,便听闻信使抵达。
翁严清上前去,与门外信使交流,随后进来低声附耳。
而锦王府,就在淮州。
锦王,应浮昇初到江南时,此人给他送来了王观致。
王观致是个刺头,得罪不少朝廷的官员,在江南官场也不受重视,但从江陵本地的工匠对他的态度上,此人深受普通官吏工匠的信任。这种人,被临时塞到他手上,用意不浅,用得好就是抢修堤坝的好刀,用不好就会引起底层官吏与百姓的愤动。
应浮昇让人盯着王观致许久,王观致除了修堤坝那会给锦王府传过信,之后再无问题。
锦王态度诡谲,说不在乎他能在皇子下江南时跑来送人,说在乎他却能把人丢在这数月不管不顾……仿佛王观致此人与他完全无关。
轻衣卫等人见少年沉思静坐,厢房似乎安静下来,叶玄七来江陵时间不长,但经过江陵一事,他对少将军这位盟友有清晰的认知。这人养病多时,江陵数月来刺客不断、民间琐事不少,却一事都没有乱。
许久,应浮昇微微看向地图应天府所在之处。
“戚寒舟送了一个理由给我。”
……
江南淮州。
锦王府内,庭间舞乐齐奏,奢华的府宴上聚集着江南数多文人名士,锦王坐在其间,身周是淮州官员,个个饮酒作乐,享受奢靡。
歌舞升平之下,锦王眯了眯眼,将酒樽对向远处坐着的老者:“费公,请。”
远处坐着的人姓费,正是江南有名的士绅。费姓一族自前朝就是有名望的大族,祖上进士数不胜数,在江南多地颇有名望。现如今族中有人任应天府下属县衙的知县,据闻现今应天府府丞与费家关系匪浅。
费家所开书院乃江南知名学府,江南学子皆以出自费家书院为豪,入朝人士不多,可门生遍及南境的名望可不小。在徐家没倒下前,有北徐南费之说。
“费公,前阵子钱大人的事,稍微有些过了,那姓钱的怎么说也是朝中派来的官。”
被称为费公的老者道:“身若无错,为何自戕?”
“不错,若他坦然,哪会自戕谢罪啊,分明就是自己判错案。”说话的官员接着道:“不过是一六品官,早该腾出位置来,又不是江陵那位皇子。”
提到江陵,在场众人都知道,费家有一旁支就在江陵,结果去年江陵出事,那旁支与府衙关系密切,其中有两位旁系子弟皆被江陵府下狱,至今还关在江陵府衙内。新任江陵府衙因晏王应浮昇的关系,现今无人能伸手过去,费家因为此事没少给应天府递过信,都不得了之。
“江陵那次可不止费家。”锦王跟了一句。
“王爷。”费公的脸色沉了沉,“过错者,是该罚。”
此话,无疑是在说江陵旁系子弟受罚理所应当,与江南费家无关。
“哎您说这话,费公治下严厉,”锦王打扇笑道:“开个玩笑,来人,给费公上壶好酒。”
费公谢过锦王,一场酒宴等到结束,一群人晕熏熏地往外走。
锦王亲自相送,将费公送出去后遥遥看向他后方停的马车,才转身回府。
费家的车已经在外等着了,费公走到外面,就看到一车辆停在外面,他被仆从扶上车。在他身后的马车内,一年纪尚轻的公子坐在旁边,他温润如玉,抬手时让带着费公的车辆先走,“吩咐下去,就说费公近日身体不适,其余茶局都推了。”
“是,大公子。”仆从应是。
“今日其实没必要过来,锦王给六皇子送去王观致,帮了六皇子不少忙,他这人不好拉拢。”车厢内,有一人开口。
费大公子看向他,年轻人脖颈间有墨字,曾被施以黥刑,“周公子有远见?”
“废太子之死,朝中无人提及,但背地里推动的人应该是六皇子。”年轻人接着说道:“自皇帝征战归来那年宫宴,看似与他无关,实则他处处受利。此人隐忍,如今在江陵怕是有意为之,大公子需当心一二。”
费大公子道:“你了解他?”
年轻人道:“未曾交手,只是几面之缘,能在京城那群老狐狸眼皮底下行事且不被发现,他城府是如今帝子之最,若真想玩,朝中那群党阀未必能动得了他。”
费大公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道:“既然你能洞悉这些,当年为何不帮废太子?”
“废太子愚昧自大,若是他按照大人的话去做,那年我周家不会落至这一地步。”年轻人脸色微冷,沉声道:“我父亲帮徐家多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说话时,马车已行到费府。
年轻人告辞,费大公子目送他远去,“派人跟着他。”
“公子为何还留着他?”下属问。
“周家能出这种人才,为何不留?”费大公子道。
周清远,前工部尚书周秉均幼子,废太子伴读。
这人在废太子麾下时,帮废太子做不少事,也让他窥探到二皇子在暗的事,通过废太子身边一点点线索竟然顺着找到江南来,甚至以锦衣卫暗哨为投名状,替他们摆平了锦衣卫正使那个麻烦。
“他知道锦衣卫暗哨,就凭这点,足以留他在身边了。”
费大公子说道:“还没找到戚寒舟下落吗?”
“没有,我们利用锦衣卫的暗哨引出他后,设计围堵,最后他落入江水中不知所踪。”下属禀告道:“人没死,中途我们发现他利用戚家鹰隼试图往京中传信,被我们识破阻截,这是截获的信件。”
费大公子还没看信件,听闻此事脸色微动:“你们怎么截获的?”
下属道:“自然是锦衣卫的……”
“愚蠢!”费大公子冷声道:“他是故意用锦衣卫暗哨传信,你这么做,无疑是暴露我们这有暗哨的消息。”
“可不截获那信件就到京中……”下属道。
故意用锦衣卫暗哨行事,试探问题锦衣卫内部是否有内鬼,若顺利可到京中,不顺利信件被截获,戚寒舟身边极大可能有戚家亲卫,一旦信件时间有误,那就会暴露问题。
不愧是两代帝王都爱用的戚家,十四岁被留京中为质,还能为皇帝如此效命。如今年纪轻轻,整个大内都快被他包成铜墙铁壁,他们数次意欲往皇帝身边送暗桩,皆被他拦截。
以至于徐家被废后,他们在朝中步履维艰。
锦衣卫这一天子亲卫,若不能渗透,就只能废掉。
忽然间,费府外一急信来报,只见信使匆匆抵达,带来的是江陵第一手消息——
晏王以求医为由,亲至江南。
“晏王不能擅离江陵吧?”下属低声。
费大公子道:“锦衣卫没出事前,不能。”
“可戚寒舟出事了。”
晏王病体稍安,听闻江南有名医,因此传信回朝,意欲江南求医。
他没有封地,大渊多少个人在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他们等着江陵拿粮仓的事来找应天府,这么久过去,他们不动,他也不主动行事。
费大公子顿然看向那纸被拦截的信件,脑中思绪微动,“皇子若是寻医过程中死在江南,会如何?他故意来的,他想让我们去杀了他。”
皇帝想收江南的权,先前江陵决堤,江南三州他就已经借机派兵巡查过,没让他查出太多的东西。
他不以粮仓一事出行,偏偏以寻医为由,作为一个没有封地的病弱王爷,朝中若想挑错,根本无法挑,应天府还只能亲自相迎。
六皇子身后是谁在出谋划策,他们暗中调查多年未曾发现,经过江陵一事,他们惊觉六皇子身后并无他人。这么多年的毒都没毒废他的脑子,亲手送宁家覆灭,又将亲生母亲及其身后徐家毫不留情地打压如此,他就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从一无所有,到现今晏王。
能废他们这么多棋,逼得他们如今启用江南布局,如此操盘之人,现在才十六岁。
“得亏当年下了毒废了他。”
若他为储君,这大渊他们还真动不了。
“公子想挑起内乱,大人也想杀了六皇子,他死在江南不是好事?”下属道。
费大公子闻言,冷笑道:“所以他在挑衅啊。”
江南此地有他们的人,也有想息事宁人的王侯,一旦他来江陵,谁想杀他,谁是大渊的人,一目了然。
他玩阳谋。
第96章
山野僻静,晏王的车驾离开江陵地界的时候,刺杀已经出现了至少五拨。
从少将军出事后,六殿下在短短几日内安排好一切,随即动身前往淮州。
叶玄七等轻衣卫潜伏在暗处,他们各个化作当地江湖人士的打扮,乍一看像是晏王雇佣的护卫,他回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外面一堆人想要他的命,他却能安静淡然地享受着刀光剑影。
“都是江湖人士,非前朝死士。”叶玄七禀告道。
应浮昇颔首:“正常,他们在试探。”
轻衣卫护卫,幕后人在试他带了多少人,有多少得手的机会。
应浮昇这次出门,带的护卫比亲信更多,颂安照旧跟着,而翁严清与他的私印留在江陵,有翁严清跟许同知在,江陵府出不了问题。他这次出门只带了萧御史跟陈序秋,罕见地在他前行之际吴老竟然也跟上来,说是调理离不开他,他要跟着。
让人意外的,还有王观致。
听到他要来江南,这位以民为本的王大人把堤坝的事情交给亲信副手后,转身就骑着马跟过来,他对地形熟悉,从路上遇到刺杀开始,他就一直在带着应浮昇绕山路,其中避开两拨追杀最后进入江南地界。
从踏进江南边界的时候开始,一路以来的追杀一下就少了。
而当他们靠近淮州地界的时候,锦王的人就来了,来的是一精锐小队,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刺客就再也没出现了。
“王爷特派下官前来恭迎殿下,淮州的名医都在府上候着了。”锦王的人道。
“皇叔有心了。”应浮昇默许了他带路。
“那姓钱的就是贪官!”
车外,纸钱飘了过来,声音渐渐传来时,应浮昇睁开眼。
“晏王爷,外边有百姓烧纸。”锦王的人道。
远处路边正摆着一祭台,举着挽联的人旁边站着几个文人,热议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仔细一看,两处的挽联上甚至被泼了墨水,有几个路过的人甚至想祭拜,却见到文人唾骂之景,纷纷避开。
应浮昇掀开车帘见到那挽联所祭拜的人,是朝廷那位被文人逼死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