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她逃了不要紧,”徐皇后轻声道:“那她儿子的命就只能成为垫脚之石。”
晏王府陷入寂静时,天边见白,这一夜京城无人能安眠。晏王府中,翁严清在收到戚寒舟让轻衣卫准备的东西时胆战心惊,他几乎没有停留地赶往沈家,在那里沈长存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各部尚书进宫,有些事情早就注定。
“竟然是如此吗?”沈长存看着翁严清准备的东西,他看着这些东西,想到各部尚书的动态,“胡大人出宫后,遣人秘密给我送来了信。”
翁严清稍怔,“那意思是……”
“今夜在宫中提及到的是戚家跟晏王,二皇子敢在这个时候行此计,晏王为保戚家施计,这是大义。”沈长存与胡不遇同在兵部,暗党已经挑拨太多次朝中党阀明争暗斗,若是未来戚家卷入其中,那大渊就难以安稳,应浮昇行此举给戚家贴了免死金牌,那同时也将他置于党争的明道上。
沈云飞就站在他们身边,闻言道:“禁军那边,有些东西我趁此机会销毁了,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他有点自责晚去一步,若他能早点窥见云家的谋算,或许能早一些制止,殿下就不用走到在御前那一步。
“时也命也,”沈长存怔然站起,“大概是到时候了。”
吏部尚书府,孟晋源来回踱步,今夜在御前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从皇帝尚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当时皇帝甩出娴嫔密信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些暗党若真是当年前朝之人,那有些事就没那么简单。
“大人。”孟夫人第一次见孟晋源如此,“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晋源摇了摇头,他那日与刘云师说的话,似乎正在渐渐成真。他看向皇宫的方向,斟酌一二后选择走到了书桌前,他提笔落寞,做了决定。
那夜乾清宫内发生什么,仅有少数的官员知道,隔日早朝满朝文武得知二皇子结党营私、谋害大皇子、意图谋反,最后落得斩首下场。斩首时间定在三日后,帝令落下时,满朝震惊,这一次连大皇子党及其身后云家都选择缄默,老狐狸都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偏偏这件事只能任由如此处理。
二皇子母妃娴嫔在宫中自缢,二皇子妃及其未出生的孩子下落不明。
锦衣卫正使纪无名领命,二皇子妃的缉拿令自京中发出,连夜传往大渊各地。
二皇子被缉拿囚于诏狱当中,多位锦衣卫日夜看守审问,直至斩首当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血流满地,从始至终二皇子都没再说出其他话,仿佛所有的疯狂都止于那夜宫中。
头颅落地,尘埃落定。
锦衣卫在二皇子府深处暗道,搜到了一些关于前朝的秘卷,一个大渊朝的皇子,却藏匿着大量的前朝秘卷,身边更是豢养着前朝死士,这冥冥之中像是透露着什么。
而最为重要的晏王,告病数日没有上朝,皇帝非但没有怪罪,还接连送去不少补品。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云家人,也忽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朝中风向似乎要变了。
二皇子指使罪臣宋余谋害大皇子,褚太医保住了大皇子性命,而大皇子回京当日,朝中的圣旨也送到了大皇子府。皇帝念在大皇子往日之功,封大皇子为誉王,封地为西南三州。消息传开时,明眼人都知道,大皇子这是彻底退出争储的行列。
未知的风雨在朝中酝酿,不尽的动荡像是催促着什么。
而就在二皇子人头落地第五日,吏部尚书孟晋源在朝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请愿书,于朝间诡谲动乱的风波中——
“请立储君。”
第126章
朝间,当孟晋源提出此事时,满朝寂静。
请立储君,在大皇子没出事前,朝中一直有这个声浪,只是在那个时候吏部是持观望且反对的态度。满朝文武都知道,立不立储,他们提没用,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可孟晋源在朝中的地位不一样,他每次进谏与举措都与皇帝的意愿息息相关。
“孟大人,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在此时提立储恐怕不妥吧!”云家人最先站不住,大皇子刚刚被封王,七皇子羽翼未满,在这时候提立储,云家倍处劣势。
朝中如今能胜任储君的人不多,孟晋源确实得把这件事放到朝堂面前来,“各位,正是多事之秋,才不能让东宫空悬。”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晏王府出事当夜朝中党阀蠢蠢欲动,眼下西蜀隐患将起,暗党接连挑拨意欲挑起党阀相争,若朝中再因为党争互拖后腿,那就真的应和了幕后暗党的意图。
朝中一些中立派看得到孟晋源的打算,从江南案开始朝中党争就没停下,栽赃陷害,谋害皇子,其中还有暗党搅局。就这一年来,朝中因党争的事已经折了不少官员,朝纲动荡,此时若是想让这党争平息下来,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立储。
立储之言说出时,朝间党阀瞬间躁动不止。
令人意外的是,相比以往提起立储时皇帝的漠视,罕见的这一次,皇帝没有当朝回避,这无疑是向朝间所有人透露了一个信号,皇帝有立储之意。
当日下朝,所有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要立储,那朝中能争储的人还有谁?一时间朝间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看向那几个人选,云家大皇子已经废了,七皇子羽翼未满,剩下仅有可能的人选……
眼下户部犯大错,云家不敢在这个时候推七皇子露面,而陆家那边推三皇子上位的动静接连不断,谁都知道大皇子一倒,云家只要不起来,那储君之位极大可能就会落在三皇子跟晏王身上。
晏王府内,数日戒备,府中一切森严。
书房之内,本该在卧房休息的人看着面前的文书,翁严清静立一旁,数封密信呈现在案桌之上。应浮昇披着薄衣,属于某人过长的外衣垂落在地,他合上文书,朝间议论的事皆传到他这边来。
翁严清看着眼前人,“殿下,今日不去早朝吗?”
应浮昇看着面前的密信,有西蜀的,有朝间的,从那夜乾清宫事后朝间某些事就慢慢地卷动起来,江南案后朝中党争都意识到他的威胁,从云家被暗党煽动便可看出。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有些事情无权便不能。
昨日是戚家,往后就可能是云家陆家。
大渊之大,党派之复杂,应浮昇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残留着数日前入宫时留下的针脉痕迹,从七年前冬夜睁开眼那一刻开始,应浮昇就想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用,够了。”
应浮昇看向窗外,仿佛能见到拂晓之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几年前割血引毒的掌心如今只剩下一道渐渐的疤痕,若因为身体孱弱无法为之,他大可留在江南安享平静。
可他并不想,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他便想着手刃仇敌。
他不会再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拂晓之光下,宫城林立。
朝殿当中,请愿书后,百官全都在议论立储的事,大部分朝臣不敢明着试探皇帝的态度,只能委婉提及。
昨日早朝过后,眼看着皇帝有立储之意,所有人以为晏王会到朝间来,没想到晏王还是没有出现。
朝间,陆家人没放过孟晋源给的几个机会,他上前道:“臣认为,三殿下自入朝以来屡次建功,如今更在北境历练,颇受边境将士爱戴,有储君之能。”
三皇子如今还在北境历练未曾归朝,但朝中三皇子党没少为他铺路邀功,陆家背后是在京的武官,很多是跟在先皇身后打天下的人,尤其现在京郊驻军大部分武官与陆家来往密切,云家如今势弱,正是陆家起来的时候。
听到陆家人这么说,朝间百官下意识就看向皇帝。高位上皇帝垂目巡视着其间百官,见个个欲言又止,皇帝的眼神微微落在其中几人身上,他的视线在孟晋源身上停留甚久,最后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胡不遇。”皇帝开口问。
谁都没想到,皇帝没问孟晋源的意见,反而是问向胡不遇。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向来说话留几分的兵部尚书会模棱两可地带过这个问题时,胡不遇走上前,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若要立储,臣意欲举荐晏王。”
胡不遇先是大皇子党,后又在数次大事前态度模棱两可,早就有人提到他可能是晏王党。可这些年来,胡不遇作为兵部尚书,从未在朝间明确地站队,但会在这个时期提出晏王,足以表明胡不遇的态度就在晏王身上。
晏王,朝中其他人想过晏王,可皇帝都欲立储君了,晏王竟然还没出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晏王那身体连早朝都隔三差五缺席,宫中太医不止一次地常居晏王府,几次病重朝中人都险些以为晏王熬不过去。
“晏王那身体状况,如何担任储君?”
有官员道:“晏王如今还告病在府,连早朝都没来。”
这时候,大理寺卿没忍住呛声道:“身体孱弱又如何?晏王可曾因身体之故耽误要事?”
没有,反倒每次临危受命,都为朝中解决过大事。
别说中立党,就连各个党阀都知道晏王之功,若非因为如此,他们为何要将晏王视作眼中钉。但想要当储君,身体康健便极为重要。
“为皇储,没有康健的体魄怎么能行?”陆家武官不禁道。
“晏王自少年起屡次为朝解决大患,当年科举舞弊贪官作祟,到后来巫蛊乱言工部大乱,是晏王协助工部刘尚书稳定工部,更在后来不顾身体安危,平定江陵水患。”
胡不遇很少话这么多,但每一句他都说到贴切点上,他知道皇帝在意什么。
沈长存跟上:“晏王自幼身体病弱,武艺尚缺,可他身上有为民之心,有平大事之气魄。论民心论功绩,是其他人所不能及。”
二人说完静静地等候皇帝拿主意。
孟晋源的偏向、刘云师的默许,全都知道现今大渊缺的是什么,是能治世的储君。大渊之北有戚家铁壁,朝中皇帝武运昌隆,武官武将处处皆是,可朝中文臣呢?
江南费家煽动文人,逆臣徐家文臣贪污腐朽,朝间六部屡次出问题,文臣能人越来越少,大渊武能镇天下,可现今所缺的是治天下。
文臣们因胡不遇沈长存二人的一肺腑之言,都忍不住偏向晏王。
萧砚垂首,朝间已有其他文臣因兵部两位大人之言走上前:“陛下,臣赞同两位大人所言。”
若论民心、论功绩,晏王从南境到京城,为民为朝所办之功绩无人能敌,从他少年时查贪官污吏开始,到后来整顿工部,下南境治水患平官场……细数起来,朝中皇子何人能有他如此功绩,谁比他更有民心。
“身体孱弱,不适劳神,太医都说过了——”
“各位认为晏王身体不足以承担储君之责,敢问是晏王哪一点没做好——”
双方争议,陆家死咬着晏王身体孱弱这点辩论,反观其他文臣以能辩之。
这时,高位一声落下“行了!”
皇帝看向他们,冷声道:“晏王身体如何,是太医院清楚,还是各位清楚?”
众人闻言瞬间停住,陆家人闻声微怔,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医院的医案!
应浮昇那日入宫面圣,为戚家辩解过后,皇帝曾请太医去宫中为他诊脉。数日重病的言论,晏王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在场的人只能凭借外言去判断。
晏王入京后,他的身体已经比几年前好了许多。
哪怕劳神过度,可朝中的事,晏王事事俱到。
那太医院的医案上,到底写的什么,只有那日皇帝让太医诊过脉后清楚。
在外的短寿之相,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到底如何,都不容置喙。
朝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孟晋源走上前。
“陛下,臣有事要禀。”
孟晋源递上一奏折,他跪在殿前,“还请陛下过目。”
荣公公见状,忙走下来接过孟晋源的奏折,呈到帝前。
孟晋源看着奏折被皇帝打开,那封奏折是他对西蜀局势的分析。与少年时的皇帝共事到现在,他一直以来都是直谏,到现在,他还是改不了脾性想要直谏。
“臣认为,若立储君,当立晏王。”孟晋源道。
西蜀有谋反之心,暗党有造反之意,朝中不仅需要一位储君来镇场,更重要的是能力挽狂澜的储君。皇帝一直有武镇之意,三皇子也是偏武派,一旦西蜀反了,朝中所有的意向就会偏向武臣,暴力镇压恐怕是唯一的结果。
打仗,那是耗国力,祸百姓。
晏王不一样,每次险些走向武镇的结果,他都能力挽狂澜。
在这时候,朝中但凡是会分析情况的,都知道选哪位储君便会偏向哪个极端。
孟晋源明白,大渊如今最需要就是稳,上一次皇帝御驾亲征,朝中空缺导致暗党渗入,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党争、文武之争都在面前,他非晏王党,只是事至如今,摆在他面前仅有一个选择。
“臣附议。”大理寺卿跟上。
在他之后,又是几位文臣跟着他们的脚步,就连朝间几个武将都忍不住动容。不说党派之别,就单说晏王的功绩,朝间有哪几位官员不曾佩服他的能力,有向民之心的官员更能感受到晏王的贤明。
陆将军沉默下来,他身后的武将互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