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吴老所说的梁州城的事应该是真的,包括那些被卸权苛待的老兵……但在应浮昇问到他的腿时,他隐喻不提,说明他的腿与身上烧伤的痕迹不全是西蜀州府的原因。得罪权贵被追杀,不回梁州而是跑江陵,恐怕是怕把祸事带回梁州。
“需要属下去问吗?”叶玄七问。
应浮昇摇头,反而问:“当年西蜀梁州军,你知道多少?”
叶玄七为戚家轻衣卫,年纪尚轻却能成为戚寒舟麾下这一支轻衣卫的首领,他对戚家军的事了解很深。按道理戚家军内幕一事不该过多透露,但是太子殿下在少将军那有特权,危急关头,有些事可以说:“戚家与梁州军在当年确实有过来往,虽然戚家有率军之权,但在那时梁州军另有领军人。”
应浮昇问:“谁?”
叶玄七仔细思索,“当今平南王。”
平南王当年掌管南境,先帝极为器重他,彼时西蜀也在南境范围内,梁州军归他麾下。但那是当年了,现在南境的兵权四分五裂,他接着往下说:“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其实懈怠了很多,正因为如此,当年陛下才会特调陈老将军去江南,接任江南驻军之位。”
听到平南王时,应浮昇目光微动,他执沙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曾经与戚寒舟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也包括两人曾谈过的幕后暗党真正幕后人的可疑人选。当时他们就确定秦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人,也曾将平南王列为其中之一,但是平南王随先帝征战,又坐镇南境多年,哪怕现在病中不起,也是南境第一个想交权给皇帝的人。
平南王没理由,若他想反,当年大渊就不可能建朝,何需筹谋至今。
可是,当时他与戚寒舟谈时没有梁州军这一暗幕。
“南境驻军的兵权在谁手里?!”应浮昇问。
叶玄七迟疑:“江南驻军全在陈老将军手中,但平南王手中保留西蜀驻军的兵权。”毕竟平南王是开国功臣之一,除非皇帝全境收权,不然不会动平南王的功勋。
那次昏迷前迷乱的记忆像是再次涌了上来,应浮昇指尖陷入掌心,总感觉有些关窍他快要看清楚了。秦王锦王、南境兵权、平南王分权、梁州军……陈老将军确定过平南王确确切切病中在床……
“殿下?!”叶玄七上前扶住他。
应浮昇摆手站立,他继续看着这庞大的南境的地图,最后落眼在平南王的封地上。平南王的封地不大,恰巧在南境中间偏西蜀的方向,毕竟是异姓王,朝中给他的兵权与封地比侯爵高,但压不过秦王与锦王。
以现在平南王府的能力,恐怕连两万陆家军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就让人放松对平南王府的警惕。平南王年纪大了,眼看就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的病重是在意料之中,可若这些并不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故意栽赃吴老,派人追杀他。”应浮昇道。
叶玄七愕然:“什么意思?”
“吴老与梁州军的关系不一般,你觉得是真得罪权贵,还是有人特意算计要杀他?”应浮昇反问叶玄七。
叶玄七稍顿,险些没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盯上吴老了。”
“是有人早就盯上梁州军了。”
吴老最擅长的是养生之道,虽然他的医术在其他方面不如陈序秋,但他擅长调理这一点对于许多达官贵人而言极其重要。若吴老曾经是梁州军,那必然也是平南王麾下,平南王的亲信也明白,这样的人一旦到平南王身边,平南王是真病还是假病根本骗不过他。
“所以不能让吴老去往平南王府……只能提前对他下手,让他彻底消失。”应浮昇沉思着,来京后吴老很少出现在人前,他脸烧伤,身体不利于行,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那大概率现今追杀他的人还没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来得及!
应浮昇细思极恐,脑海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布局。
“传胡不遇跟沈长存,还有叫上孟晋源!”应浮昇回头,立刻吩咐叶玄七:“通知沈长存,我需要兵部所有关于平南王的卷宗……”
不,找不到了。
前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浮现在应浮昇脑海里,平南王跟梁州军的卷宗早在胡不遇跟沈长存上位前!所以他们一开始就要渗透兵部,因为有些痕迹必须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销毁。
就算有,那也是伪装后天衣无缝的卷宗。
叶玄七速度很快,一经传令,胡不遇等人立刻赶来了东宫。
胡不遇几人从未遇到如此着急的急召,哪怕是赈灾时应浮昇都没这么焦急过,几人一进东宫就察觉到问题所在。
“殿下!江南急报,岑安侯反了!”门外,颂安急急忙忙跑进来。
岑安侯会反早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当中,岑安侯与秦王结党,一旦秦王劣势,岑安侯只能走到策应那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皇帝跟太子始终不愿意调动陈老将军手中的江南驻军,因为江南驻军就是来压住这群蠢蠢欲动的江南侯爵。
“陈老将军应该做好准备了。”孟晋源道:“他与锦王联手应该能压住岑安侯。”
应浮昇身形微晃,他扶住沙盘站定:“陈老将军的兵有多少是他亲信?”
“陈老将军信得过。”孟晋源提醒道。
陈老将军曾是北境的将,也是戚家麾下的勇将。
他身边的将领都是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应浮昇这句话问得委实诡异。
应浮昇目光微凛,看向那片庞大的南境:“但江南驻军,有一半曾是平南王府的兵。”
他明白了平南王府为何急于交兵权。
那不是交权,而是将暗党眼线遍布南境驻军!
这才是南境真正的局。
第134章
攸州战场,陆家军一入平原便找到合适的作战之地,平原战场适合交给陆家军亲自带领,先前抛辎重的做法诱引部分秦王军入内,陆家军开局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锦衣卫与轻衣卫暗中调动清路,借由先前在西蜀早就打通好的暗线,将当时分散到兵部驿站各处的军需跟粮草陆陆续续转运到了攸州。
“西蜀北界几地州府我们打过招呼,是偏向朝廷的一方,”叶玄九跟在戚寒舟身边,“后续如果跟秦王进入消耗战,有他们支持也会稍微轻松一些。”
戚寒舟问:“攸州州府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州府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知府翻不起浪。”叶玄九知道自家少将军信不过其他人,所以能动用强硬手段他们都直接用了,“攸州防守,只要我们打通攸州跟京城的路,陆家军这边的后援就没问题了。”
“江南那边的精兵来了吗?”戚寒舟道。
叶玄九道:“今日就到,我们已经跟陆将军说好了。”
戚寒舟跟应浮昇的打算就是用最少的兵压住秦王军,眼下西蜀四州府那边赈灾已成,民间声望已成,如今征民护粮后,朝廷除了运粮队,原先那投入江南护粮的几千精兵就可转投西蜀攸州战场,届时以围猎之势,就可以包抄秦王,重创匪军。
戚寒舟纵马行至远处悬崖,往下看去,这边能清楚地看到往南的山路。只是当他看去时,底下悬崖山林静悄悄的,未见任何动静……戚寒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与应浮昇有约,因为怕计划有变,所以行动时预计时日都是提前,如果说今日到,那应该提前一日就传信。
“不对劲。”戚寒舟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属下遣人去看看。”
“戚少将军,出事了!”陆家军有人来报,“攸州西边出现阔口,秦王军从那阔口冲进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脸色骤变,攸州战场不可能生变。
这一旦让别人撕开阔口,那很容易就让秦王直捣黄龙!叶玄九立刻看向来人:“西边阔口怎么会出问题?”
来人喘息道:“是、是攸州军!”
他们控制住了攸州州府,可万万没想到是攸州军反了!
戚寒舟再次看向那一无动静的东面山林,“江南的精兵可能来不了。”
攸州战场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压住秦王的气势,那陆家军与秦王军就会步入消耗战。
他们中计了,有人在算计陆家军跟秦王军。
“告诉陆将军,我们可能要背水一战了。”
西蜀密林内,地上横躺着几具尸体,身着“秦王匪兵”服饰的兵将踩过地上的尸体,远远看向广袤无垠的西蜀。不远处梁州城内,烧杀的声音传来,留守在这的秦王军皆变成一地死尸。
三日前,梁州军老兵得知了秦王与西蜀州府联合欺压百姓的消息,毫不犹豫地反了。
“将军,我们这么做对吗?”一小兵问道:“江南那边都说,朝廷在赈灾了。”
被询问的人脸上遍布伤痕,已见年迈,说是将军可从他解甲归田开始,他已经算不上将军这个名号:“有何不对!朝廷跟秦王,有谁在意过我们西蜀!朝廷赈灾,这些年来朝廷何时没赈过灾?”
秦王欺压百姓意图造反,朝廷阳奉阴违苛待西蜀兵将,说是赈灾,可到最后他们还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秦王连同西蜀州府谋利欺瞒百姓,可朝廷又好到哪里去,这些年来对西蜀不管不问,数次旱灾都敷衍了事,那些地方官天天想着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就连朝廷派来的钦差,也不是好东西,要的只有钱,田赋越来越重,官府贪得无厌。
若不是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很多人已经活不过去了。
赈灾,不过是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
等到事后,还不是照旧将他们西蜀置之不顾……他们已经老了,可西蜀还有那么多百姓在,多少的赈灾银到西蜀,最后落到那些贪官的手里,大渊早就不是当年的大渊了。与其为人刀俎,不如将西蜀团结起来,将朝廷跟秦王彻底赶出西蜀……
老将看向江南方向,浑浊的眼底是殊死一搏。
“你放心,朝廷顾不得我们。”
江南,岑安侯反。
张无庸得知岑安侯反了的第一时间立刻调遣江南驻军去应对,他们老早就盯着岑安侯,也时刻盯紧了他。果然岑安侯一反,那些曾站在他身后的侯爵就全都跟着他反了,此时江南正值冬季,恰恰就在最不好反的时候。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张无庸立刻赶到锦王府,“西蜀那边攸州战场不是陆家军压制了吗?他们疯了才在这时候闹事,不怕朝廷连着他们一起削了!”
锦王收到急报时脸色微变,“秦王自顾不暇了。”
“你看这个,半炷香前刚刚送来的。”
张无庸扫到急报上的内容脸色微变,“这、这梁州军不是跟秦王一起反的吗?”
西蜀急报,旱灾腹地梁州暴民内反,秦王军与攸州军内战时,梁州军在西蜀南部反了。这一状况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梁州不是因为旱灾起义的吗?为何突然间梁州又与秦王反目了?
“不单单是这个反目,除梁州军外……还有西蜀南境四个州府的驻军都反了!”锦王看到这急报神色凝重,这已经不是民反,而是彻彻底底的兵反了!这是南境四个州府连同梁州军的造反啊!
他们江南之前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急报,恐怕京城那边也没收到过!这样的情况让他一下想到先帝时期,当时前朝暴虐,也激起当地兵反,是后来先帝率领这些百姓以及将领,一步步打下大渊的盛世。
如今同样的情况出现了。
“岑安侯根本不是在等秦王,他是在等西蜀驻军反。”锦王豁然站起,“事情严重了。”他们能安抚西蜀与江南边界逃难的灾民,可西蜀地界的驻军反了,留在西蜀地界内的百姓也会随他们而动,那性质与秦王完全不一样,“你派人去陈老将军那,我怕江南内地里还有蛀虫!”
“出事了!”
张无庸还没派人去陈老将军那,外边有人来急报:“序州失利,江南驻军失了一城!”
锦王愣住,黄雀在后……
江南费家那么大的贪污款留入西蜀,秦王若是这些幕后主使,那西蜀驻军就不可能反,可若是幕后主使另有其人,那费家贪污的赃款全在他们手里。
他立刻道:“快想办法去知会陈老将军!再传信去京城知会太子江南生变!”
话没说完,他顿然停住。
太晚了,此时传信入京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几日,再等朝廷出对策,江南还能稳多久。
锦王来回踱步,目光投向京城,京城里那位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
“攸州那边没消息!”
“岑安侯压到序州地界!陈家军迎战!”
四面八方的消息涌入京城,也涌入了东宫,应浮昇看着这些急报,他知道以京城与地方的距离,这些急报全都是数日前的消息,现在京城不能等收到消息再行动,这样就完全陷入被动,若想赢过他人的布局,他必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