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先锋营江陵听到声音稍顿,眼看着面前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即将再次被叛军填补上,但秉持着对戚寒舟的信任,他还是让人后撤,“走!”
就在他们往后撤了不到一会,整座山顿然地动山摇。
“什么情况!”
下一刻,爆裂的火光冲破天穹,烈焰灼开了暮色,先锋营所有的将士尚未入内就被火浪炸开,马惊混乱,先锋营所有人在火浪的逼迫中被迫后撤,就看到那火舌吞没了离得近的平南王府叛军。
火药!!山顶高处藏了火药!
“愣着干什么!退!!”戚寒舟拉住离得近的将士,将对方拖出火海。
所有人都愣住,这背后暗党疯了吗!这火说放就放,山说炸就炸,平南王府囤了多少黑火药!?
“他想一把火弄残整个先锋营!”先锋营将领道。
先锋营的将士心有余悸,若非戚少将军让他们留在府外防守,那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恐怕大半的人都会被这火舌与山石吞没,整个先锋营就会伤亡惨重。
“叛党疯了吗?那里面还有他们自己人!”
幕后人为了撕开先锋营的围防,竟然不惜以火药的方式开路。
火舌席卷而开,在平南王府正中的位置爆发,这一爆发打乱了先锋营所有的布排。可面对滔天的火浪,他们不得不后撤,原先形成的围拢之势被火海打破。他们没办法防守靠山的那一面,那里已经是大片火海了!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这黑火药,除了掩护平南王府重要人物离开,也是为了销毁府内所有东西。平南王府若为暗党老巢,其中的卷宗文书亦或者其他秘物,带不走的时候他们只能一把火全烧了。
一场火,足以弄残半个先锋营,还销毁所有痕迹。
幕后暗党为了私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戚寒舟凝目看向火海中央,那是平南王府中心位置,“平南王。”
叶玄九顿然想到平南王还在府中,幕后暗党若是要潜逃,不可能带上平南王,这把火一烧,那平南王还活着吗!?
暗党在西蜀南部经营多年,最起初叛军是因信任平南王府才归顺暗党,这些年或许在暗党耳濡目染早就变了样,但平南王府在南境依旧有着他的影响力,不少百姓至今都信任平南王府。
“少将军!”现在平南王世子失踪了,平南王府被一把火烧了,叶玄九不敢想象若被有意引导,南境的百姓会怎么想。
幕后人这一招,足以化险为夷,还给朝廷军带来了一堆烂摊子。
戚寒舟从不敢轻视这个对手,暗党能布下颠覆大渊的网,平南王府能为一枚棋,平南王何尝不是。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暗党的手段,他能拿人命做棋,这些南境豢养的兵,对他而言也是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
“疯了吗?这明明是他们自己点火放的,他们连自己人都烧!”先锋营将士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叶玄九道:“他们就是要连自己人都杀,到最后说这把火是朝廷放的,南境百姓会怎么看?!”
朝廷军围堵平南王府,炸死一众平南王府军以及平南王。
百姓可不管暗党,他们哪怕相信朝廷,可平南王府实实在在为百姓做过事情。一人一口唾沫,就能重新颠覆稳定的局势。
众人担忧看去,那先锋营的主将,戚寒舟将会被千夫所指。
“放隼。”戚寒舟忽然道。
这时,戚寒舟身边那只胖乎乎的鹰隼彻鸣,它像是发现什么,急切地要往火舌另一边的跑去,那像是在拐角的另一处,远离的黑火药的中心,只有零散溅开的火石。
戚寒舟陡然转身跟去,就听到先锋营的将士喊道:“少将军!这里发现夹层!”
胖隼被热浪逼得不敢前进,但还是竭力地指引着方向。
将士们很快从平南王府偏僻的角落发现问题,那是特意加固过的角落,哪怕中央火药轰炸,高处碎落的砖瓦极大地保护了这个地方,将士们翻开压垮的城墙,胖隼嚎叫。
“有人!”
他们先是翻出了一具尸体,尸体屈着身体,似乎是为了护住什么免受冲击,却被下落的碎石砸破了头,身上都是伤。
在他身下,是另一个人。
年迈的平南王生死不明,他好似是被临时安置在这,身上被换了套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王府仆从。但戚寒舟见过平南王,只一眼他就知道有人背着幕后人调换了平南王,避开火药中心,将他安置在这里。
火药爆炸的地方在王府中央,平南王若为棋子,也该在那。
平南王身边,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碎石。
胖隼激动地在黑石旁打转,见到那些黑石时,戚寒舟顿然想起来,先前在梁州时,应浮昇逗鸟时经常爱拿些小碎石逗弄,他没放在心上,可在此时见到这些,他想到平南王府暴露的暗哨。
应浮昇会训隼。
他在平南王府留有暗棋。
信件上寥寥几句话,以及始终没回江城的隼,是应浮昇留给他特殊时期动的棋。
戚寒舟扶住平南王,探出鼻息后让人寻军医过来,在南境如今局势里,平南王不能死,无论他与暗党关系如何,他都得活到最后。
旁边先锋营的人已经怔住了,叶玄九被这接连的冲击打乱了头绪,平南王为何会出现在这,这火药怎么回事?平南王府又怎么回事?他看向戚寒舟,太子殿下那寥寥几字的信怎会有这么多信息,少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少将军,这——”
怀中写着速归二字的信笺比火浪更灼人,军医很快上来接替,戚寒舟胸口灼热,寥寥几字的信,未多言其他,却也是一步逼幕后暗党暴露的险棋。
“你留在这!”戚寒舟看向叶玄九:“山下叛军该俘的俘,留九千精兵收拾残局,重兵护送平南王,其余人随我回江城!”
……
江城,南境连绵的雨停了。
回防的路上,江城山路上到处是断壁残垣,投石机等器械碎成一地,地上甚至还有尚未收敛的敌军尸体,满地的血腥裹着雨后的腥气,让回防的朝廷军见到了江城的惨烈。
瞭望塔上的守军已经两日没合眼,却在看到朝廷军军队出现在山脚狭角时,忍不住爆发出欢呼声:“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
江城守军苦守多日,敌军独眼将军什么险招都用了,死活突不破那层城防。
水粮、毒烟甚至到最后动用了火药,强攻的手段无穷无尽,稍有不慎,便是满城的覆灭。
最后是昨日,似乎是急信,独眼将军撤军了。江城守城的人都知道,那是远方捷报的信号,他们朝廷军胜利了,即将回防,叛军不退,那就将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朝廷军的围攻。
“还好没让他们炸了……下大雨了,他们火药哑火了。”守城的将士在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容,“不然我们真撑不住了。”
回防的朝廷军没说话,江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百姓都被护在后方,到处都有累倒席地而睡的将士。
“你们刚到,早上收到江陵那边的线报,叛军们落荒而逃,陆家军胜了!”守城的将士说到这,“将军他们没法出来迎接……”
守城的将领受伤了几个,叶玄七顶到最后,昨日军退后才得以松口气。
敌方叛军到最后什么事都干,接连的毒烟与投掷尸体,战后暴雨,城中最难防备的事情发生了,出现了疫病。太子殿下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不能收敛战友的尸首,只能一把火都烧了。
治疫,吴老跟陈大夫都有经验。
只是太子的身体撑不住了。
太子是在三日前陷入昏迷的,在帅帐突发不适,高烧不止。
出事前他还在与帅帐外的将领说话,镇静应对的策略让多数将士心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守下江城。只是在帐外鼓舞完士气,回到帐内幕布落下的那瞬,他就支撑不住被翁严清扶住。
强撑在人前,连唇间的血色都让人觉得气色很好,殊不知他背后流出的冷汗被体温灼干,回到帅帐内时,应浮昇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只能死死地撑着翁严清的手,将未完的事悉数说清,最后话还没说完,人已神志不清了。
太子常日在帅帐内,不出门无人知道,翁严清谨遵他的吩咐。
这件事,瞒到了敌军退军,才被营中人知晓。
戚寒舟日夜不休赶路三日,掀开营帐时,见到的是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太靠近,卸去甲胄还不够,怕身上的血腥味,怕不知从哪带来的疫病会影响到他,只能在旁远远地看着,直至草药薰过身,他才敢走近。
“殿下很注意身体,只是没想到会是疫病,他的身体比常人弱,稍有不慎就……”陈序秋沉默。
以前殿下对自己的身体很少关顾,可来西蜀后他会注意养生,注意身体状况。
稍有不适就会传唤陈序秋或者吴老,药也从未停过,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其他原因,突然而来的病症压垮了他。
“中途醒过来一次,知道是疫病,不让其他人贴身伺候,颂安都被他赶出去了。”吴老很是懊悔,道:“我的问题,若是提防疫病的事,就不会这样。”
等其他人说完情况,叶玄七想要过来禀告,他那封急信是情急之下发出的,当时独眼都快越过城防,太子昏迷,及时传信是为了提醒先锋营江城的情况,以免江城失守影响大局。其他鹰信不过,戚家鹰只会飞到戚家斥候的身边。
戚寒舟听完,让回来的精兵接手城防。
顺带把平南王的事告诉陈序秋与吴老,当得知平南王的情况时,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很焦灼,戚寒舟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的命。”
平南王的命很重要,应浮昇与他的暗棋耗尽心血才将此人送到戚寒舟的手里。
他这条命,关乎着暗党在南境后续的布局,幕后人留着他的命到现在,唯有平南王活着,有些事情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当今大渊,能救平南王性命的,只有陈序秋跟吴老了。
“少将军,叶玄九调查得知,那黑石是都察院的东西。”轻衣卫禀告,“那名护着平南王的护卫,是西蜀某州府的御史,西蜀叛乱时,他被定为叛党。”
都察院督察百官,那些御史遍布中央与地方,早些时候因都察院御史贪污被皇帝清洗,后来都察院基本上由萧家年轻一辈中的萧砚掌权。萧家是太后母族,更是曾推皇帝上位的百年氏族……而现在萧砚是应浮昇的暗盟。
萧砚在朝的存在感很低,他几乎是帝王背后的棋,可在数次关键,他给应浮昇传递了重要信息,阮家的消息甚至是江南御史。戚寒舟见过江南萧御史的能力,萧家这一望族之下,还藏着不少能人异士。
在萧砚没掌握萧家前,西蜀州府御史早就被渗透了,但萧家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人,他在西蜀会没埋下棋子吗?先前能贿赂萧家族老的暗线,不止被他利用了,甚至在无声无息中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有人潜伏到暗党身边,并且提防了幕后之人对平南王下手的可能,所以在能在暗党幕后人逃离之际,暗中转移了平南王。
这仅仅是萧家吗?
不可能,还有谁?
戚寒舟想到皇宫宫城内那两位。
萧家这步棋,太后的棋,徐皇后的棋……那应浮昇的背后还藏着多少步棋?
戚寒舟看向翁严清,等轻衣卫都离去,翁严清才有开口的打算:“殿下先前瞒着将军,非有意为之,只是越是真实,才能欺骗暗党的耳目。”
翁严清走上前,他知道一旦戚寒舟回来,太子昏迷,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需要信得过人去操持:“这是最新的线报,平南王世子通过暗道逃了,只带走心腹,往北逃。”
那独眼及其他逃跑的叛军,应该会跟着平南王世子北上。
“他的棋,能跟着平南王世子走。”戚寒舟道。
翁严清低头:“往后我们不一定能收到急报了。”
平南王没死的消息必然传开,暗哨的事,平南王的事,幕后暗党会清洗身边人。
想要覆灭暗党何其艰难,但是只有冒险而为,才能逼得敌人断尾求生。此战不止是彻底解了南境的围,还断绝了南境往后的困境,平南王府必须暴露在人前,那平南王就是最不确定的一步棋。
不能让百姓再被平南王府利用,应浮昇需要最快能攻下平南王府的人,纵观南境所有将领,只有戚寒舟带兵风格稳健激进,也能最快断掉平南王府耳目的同时,创造行动的契机。只有逼得足够紧,平南王世子才没办法多想,才没办法去摸清身边所有人……
戚寒舟看他:“若我晚了一步,没救下平南王。”
“那殿下只能另想其他办法。”翁严清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对殿下而言,只不过先手的棋,变成后手。”
翁严清说完事就走了,江城的夜晚到来了。
太子这场病,来得太急太凶了。
连常年看着应浮昇病症的两位大夫,也只能用药去镇,费尽心力去吊他的命。
都知道熬过去就好,可时日过去这么久,殿下的烧没有退下来。
营帐内静得只剩下戚寒舟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病榻上的人昏迷当中痛苦难熬,紧皱的眉心抚平后又皱起,在睡梦中他还在操持着南境的局。
应浮昇一直在走的,都是逆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