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平南王府是真被架空,且这颠覆朝野的暗党就是由平南王妃传给世子。
一句句短暂的询问,变成纸墨上的墨点,旁人都安静下来,翁严清提笔写着来龙去脉,模糊的真相终于在平南王的肯定中得到确认。
“您见过这个吗?”应浮昇示意翁严清拿过来,那是无数死士身上出现的花图腾,“它与平南王妃有关吗?”
平南王见到图腾时浑身颤动,指节死死摁在纸上,染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他认得,不止认得,且对这个图腾记忆尤深。
应浮昇与戚寒舟从朝野间无数卷宗拼凑出来,这图腾来自当年前朝皇室旁支,也是这支前朝余孽死士上留有的标记。那基本上就确认了,平南王妃与当年前朝皇室相关,那平南王世子也分不开干系……同时陆将军当时饰扣说出的旁支与北蛮合作一事,应该也是真的。
当年未竟之事,蛰伏平南王府,最后试图侵蚀大渊。
“多、多……”平南王艰难道。
戚寒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当年皇室还有人?”
平南王点头,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事完全表达不出来,只能凭借一字去点明,“宫……陛下……当心。”
宫内,陛下,当心?
戚寒舟与应浮昇相视一眼,皇宫当中确实有布局,娴嫔跟二皇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后手,或者不止他们,再更久之前还有废太子跟徐家。
“我没、没来得及、晚了、毒……”
平南王费尽气力想要表达,可惜表达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一开始还能听清所说话语,到后面字都变成模糊的气音。
陈序秋偏过头,好几次拔毒时,都怕用药过重,只能一点点来。但平南王像是秉着一口气撑着,死死地吊住性命,数次用药拔毒,经手的大夫都惊觉平南王的毅力……可惜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哪怕是完整地说出来一句话。
平南王知情,可这些知情来得太晚,轻信枕边人,只能说平南王妃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太好了,平南王府在南境的声名,爱护百姓的表现,在过去数年都是平南王妃在经营。若有这样一个枕边人,哪怕妻子身世不明,他也信任王妃是个好人。
或许是身边亲信皆无,或许是调查平南王妃身世有所结果,等平南王反过来想质问的时候,暗党已经在数年渗入的筹谋里,将平南王府的驻军变成另一副模样。
王府传承,平南王总要把权柄递给下一代人,但这一传承,给了贼人。
甚至他在发现后想告知朝廷,可惜没来得及,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来、来!”平南王道。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沾满墨的手糊在戚寒舟手上,将右手上的扳指死死按在戚寒舟掌心。
平南王手上有多年不离身的玉扳指,陈序秋给他治病时取都取不下来,此时他紧紧扣着戚寒舟的手,曾为武将的猛力在这时爆发,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指骨折了。
“拿走、走!”他要戚寒舟把玉扳指拿走。
戚寒舟扶住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平南整个人忽然间抽搐起来。三位大夫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应浮昇与戚寒舟退后,见到大夫脸上的愁容,他们知道平南王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毒气攻心了。”
“得压下去。”
应浮昇看着床上抽搐的人,目光不由出了神,看着平南王时他莫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视线看到周围关心的人,明白这种毒发的境况。
毒发时其实神志是不清楚的,想竭力表达,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不一。
“想办法留住他的命。”他只能说。
陈序秋点头:“我明白。”
被欺骗被背叛,曾经一手带大的南境驻军,成为贼人颠覆大渊的手段,平南王眼中的愤恨不为假,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他不瞑目。
药房营忙碌起来,翁严清把平南王刚刚说的事情汇集成卷,这密信得传回朝廷,这是平南王与平南王府割裂的铁证,也是日后安抚西蜀百姓的重要证据。
戚寒舟没强行取下玉扳指,他把事情交给叶玄九,回头时见应浮昇静静站在那。他以为对方累了,走近才发现应浮昇有些走神,“我如此逼问他,会不会过了?”
“不会。”戚寒舟明白如今时局情非得已,“若他一事不知阖目而去,他无法原谅自己。”
平南王是个老好人,脾气与印象在朝中人人称赞,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怀疑人,也因此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像他这样的人会把很多人看得很重,知道南境可能因为自己对前朝余孽的信任而陷入战乱,他会比谁都更恨自己。
“他若是还能上战场,会想亲手了却前朝余孽的性命。”戚寒舟道。
应浮昇回过神,是啊,他也是这么想。
死不瞑目,最终苏醒于那年冬夜……
“你觉得平南王所透露的前朝皇室,那现今暗党之首,是前朝皇室中人吗?”戚寒舟问。
火药炸山事后,先锋营对平南王府进行勘察,发现王府里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疑似孩童的身影,说明二皇子妃及孩子,也被平南王世子带走了。
“说不准,平南王妃与娴嫔,这两人的情况都特殊。”从二皇子保护二皇子妃逃离京城,以及分两路潜逃的情况来看,他们对二皇子妃腹中胎儿尤其关注,对这些前朝余孽而言,想要复辟前朝,血脉就格外重要,几乎是这群叛党的信仰,如此一来,娴嫔的身份看起来更为重要:“宫中有消息传来,前朝当年有位降生不久的小公主尸体没找到……算年纪,与娴嫔差不多。”
当年先帝踏平京城时,前朝皇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但若是这支旁支早与北蛮勾结倾覆前胤,夺权上位,那若想稳住其他前朝遗党,前胤的血脉至关重要,大概可能是娴嫔是前朝正统皇室的血脉,而平南王妃是皇室旁支的人。
血脉对应浮昇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事,可历朝历代,尤其看中正统。
平南王妃必然是当年企图造反的皇室旁支,那当年她的家族想上位,必然会知道嫡亲血脉的重要性。但这些目前对他们而言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前朝余孽暗党幕后者就是平南王世子,且他格外看重二皇子遗孤便可。
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孽债,都必须了结在他们手上。
应浮昇垂眼,平南王的话中那句当心。
始终让他有所疑虑,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几个人,忽然道:“京城,还是要当心。”
平南王短暂清醒后毒气攻心,再次陷入昏迷,数次情况危急险些去了,但又硬生生地抗住,只是始终没能再清醒。那夜的短暂清明,他的说辞已被翁严清整理紧急送往京城,在抵达京城后三日,朝间将暗党种种所为大告天下,杜绝暗党想利用平南王府兴风作浪的可能。
玉扳指事后被送到戚寒舟手里,平南王拼了命要把玉扳指留给他,必然有他的用处。
只是这些,他们暂时摸不清情况,只能等之后平南王的情况好转。
朝中不少捷报传来,应浮昇身体渐渐好转,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戚慎之能,代表戚家军之威,这位能护住大渊半壁江山的镇北将军,其能力万众瞩目,从应浮昇处理南境之况至今,北境被北蛮突袭,戚家军始终坚如磐石。
“你在担心。”戚寒舟道。
“嗯。”应浮昇不隐瞒所想,越是平静越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道:“他不动了。”
步步紧逼,幕后人在南境的后手都废,以幕后人之谋,他不会任由局势一落千丈。北境是应浮昇近乎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凭幕后人在南境的布局,推测他与北蛮的合作,可与外族合作,风险也大,暗党跟北蛮间必有稳固的联盟。
那是幕后人最后的后手,也是足以动北境的棋。
这时,急促的鹰隼声打破营帐间的平和,听到声音的同时,戚寒舟与应浮昇表情同时一凛,戚寒舟先行一步掀开营帐,等来的是脸色匆匆的叶玄九,后者取过信笺说道:“少将军,是攸州传来的急信!”
戚寒舟取过信,脸色瞬间严峻。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发生什么了?”
戚寒舟展开信笺,上方的字触目惊心,他道:“朝廷前往北境的运粮队……全军覆没。”
第157章
全军覆没四个字太重了,让江城帅帐内一众将领脸色大变,应浮昇瞳孔微动,很快反应过来遣人去找翁严清,“问题应该没那么严峻,兵部有急信来吗?”
“没有,只是攸州来的急报,您让攸州盯着北境,斥候发现运粮队出事后立刻传信来报。”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是三日前的消息了。”
“朝廷为了驰援各地战场,谨防北蛮突袭,这次送粮的队伍是往西北的方向走,正好经过攸州地界。”叶玄九接着往下说道:“经过攸州地界入北境没几日,粮队包括官员在内一共五千人皆无幸存,攸州没收到斥候每日回信才察觉出事,他们是被北蛮军埋伏了。”
戚家鹰隼在西蜀传信的速度很快,攸州目前代理的文官是东宫的人,每日都会与粮队斥候互通信件以便知悉情况,这是戚寒舟交代的,以便随时观测粮草的动向,一旦发现出事,也能及时策应。
翁严清很快赶来,把这段时间攸州的消息汇总,包括这支粮队的动向。
“我们准备得这么周密,怎么会被北蛮察觉埋伏?”
“那肯定是幕后暗党那群反贼告知的消息!该死的,早知道攸州就派人跟上了。”
北蛮这次袭击是有意为之的,能截住北境境内的粮队,且还能让粮队无一存活,他们出动的兵力不少,哪怕攸州派兵过去,也无法抵御敌军的有备而来。
“我们的粮线暴露了。”应浮昇道。
朝廷送往北境的粮是从南境调取的,期间经由兵部在南境的粮道往上送,这条精密规划的粮道在当时西蜀之乱刚发生时未曾出错,筹备粮道是兵部胡不遇跟沈长存,这二人的能力摆在那,应浮昇自然是信得过。
他不觉得兵部会在这么重要的环节出错,哪怕中途遇上敌军,他们也能凭借提前准备的路线分开走,保留大部分粮草护送到目的地。
全军覆没,那仅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们护粮的路线暴露了。
戚寒舟:“谁出问题了?”
“不一定是我们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若是六部其他部,应浮昇可能怀疑一二,可运粮的事是应浮昇交由最信任的人去办。如果这些人出问题,幕后暗党根本不用走到北逃这一步。
朝廷里重要的暗桩已经被他们清洗了一遍,况且这次粮队路线知道的人仅有少部分,重点就在兵部工部。全朝的人都知道这两部与东宫来往甚密,现如今粮队出事,事情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朝廷热议,那就要动兵部工部。
“如此一来,胡尚书跟刘尚书在朝中恐怕……”翁严清微微蹙眉,兵部跟工部在朝内太顺了,极大地限制了暗党想动手脚的打算,这波不止是冲着北境来的,还冲着东宫。
“兵部不能把运粮的权交出去。”戚寒舟道。
团灭一次粮队,足以让朝廷对稳定的东宫产生怀疑,这时候一旦产生漏洞,才会给幕后暗党有机可乘的机会。兵部工部没问题,可一旦太多的人去干涉护粮的事,暴露的面就更广了,从而让情况陷入更难的境地。
“你得让锦衣卫回程,给纪无名传信。”应浮昇道。
说到纪无名,两人都知道,最担忧的地方在何处。
戚寒舟看到他眼中的认真,“玄七已经去了。”
江城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朝廷内的事波诡云谲,非他们武官能摸清的,可北境放在表面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到:“朝廷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从北境的战报来看,西北的粮被断了。”
北境漠北地处西北,他们最关注的沙岩关就在那。
西北要是出事,暗党跟北蛮就能长驱直入,重新侵略西蜀北。
军队没粮,问题就大了。
“北境运粮的路线不可取了,在没确定朝廷谁出问题前,那就换人。”应浮昇当机立断,他令翁严清起草密信随同锦衣卫送到京城给皇帝,“粮草不经过京城,让南境的人送。”
京城的路线不能用了,那就让这局势之外的人去送。
幕后人在南境棋盘全废,他能探听到北境兵部路线,但他探不到南境。
将领一惊:“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能走北境路的,不只是朝廷兵部的人。
江南陈家军,那可是当年从北境调派下来守南境的驻军,陈老将军麾下那群将领,何人不能当运粮官?南境的运粮路线已经成熟,兵部绝大部分能信得过的官员还在南境没回去,恰巧在这时能协同陈老将军办事。
翁严清道:“先前殿下吩咐过,攸州城有粮草囤积,可快马行军到攸州,路上无需辎重。”
“这次西蜀境内没有叛军,我们可畅通无阻。”
将士微惊,太子殿下竟然早有留了后手。
“陈家军可以送北境东部的粮,而西北……”应浮昇回头看向戚寒舟,后者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北境地图,话没说出,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用意,送粮是其一,怕的是粮草之后,幕后暗党真正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