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直至孟晋源躬身行礼,其余百官才恍然惊觉,纷纷跟上。
御座上皇帝未到,太子立于此时,无声威压笼罩着众官。
昨夜夜间的事,无人敢提,也无人敢问,那几位罢朝的老臣更是在寂静威压下背生冷汗。众官等了许久,直至殿外钟声响起,御殿旁荣公公快步走来,他手持圣旨,抵达时高声颂旨——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
“罪臣永嘉王……”
声音刚起,满朝官员跪下。
荣公公持着那厚重的圣旨,念了甚久,上面全是永嘉王的罪名,连同昨夜被抄的权贵氏族,数列下来整整十八条罪名。
每念一条,百官的便感觉身周冷了一寸。
皇帝告病多时,却能在昨夜调动陆家军防守,从这一点,稍微有点脑子的官员就知道,不论病是真是假,皇帝早就盯紧了某些人。
这则圣旨落下,殿中气氛陷入死寂。
权贵派系最担忧的事还是到来了。
朝中未被波及的权贵氏族见到周遭人等尽数入狱,又听到如同催命的圣旨,在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无言,谋反之罪,罪株氏族所有,不等北境战役结束,清算率先落在他们的头上。
他们如今敢在朝间忤逆半句便会被视作逆党,与叛党勾结的罪名,在如今时局,那是会被全天下恨之入骨的罪名。
孟晋源胡不遇等良臣,视线微瞥看向站在最前的应浮昇。
不容辩解的罪责一道道落下,太子从少年走到如今,揭露了沽名钓誉的清流派系,又借计清算了嚣张跋扈的权贵,先帝时期落下来的朝野暗疮,彻彻底底地败露在所有人面前。
荣公公念完一卷圣旨,在朝臣跪伏的境况下,他稍稍看了眼太子,随后忙将另一卷圣旨取出——
“朕承天命以来,夙夜忧勤,然积劳成疾,易滞军务。今北境不宁,边报日急,此关大渊社稷安危。”
应浮昇听到这,身形顿然一怔。
而后就听到皇帝的旨意。
“太子应浮昇,屡经委任,朝野信服,能堪大任。特令太子应浮昇代朕监国,统摄百司,裁决庶务。”
钦此二字落下,满朝文武高声呼应万岁。
当朝宣布旨意,皇帝这是让所有官员都听见,若说先前太子代政是临危受命,而现在这一旨意,皇帝是真正授命太子监国。从现在开始,朝中所有常务,都要经过东宫,但凡有不尊者,一律以谋逆处理。
应浮昇仅是停顿片刻,他郑重走上前,视线落在手中之物上,历经数年,这份权柄交到他手中时,他忽然发现触感比预想中要轻。只是真正放眼大渊疆土,他父皇这道旨意,是天下苍生之重。
“儿臣领命。”
太子监国。
四个字,重重地落在所有人心头。
老臣脸上露出颓然败势,云党其他人歇声不言。
“朝中乱党之事,交由三司处置,萧大人。”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御座,出声道。
萧砚打破殿堂之静,“臣竭尽全力。”
所有人被拉回了神,太子声音清然,似击玉敲金,在寂静朝堂上荡开凛冽回响。
“如今北境之乱尚未平息,之后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解北境之乱。”
没有过多暄词,直击要点。
应浮昇回头,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停在新任户部尚书惊疑未定的脸上,“北境战报昨夜已至,北蛮兵力压戚家大营,兵临北雁关,边军粮秣告罄。各位,当该如何处理?”
话音未落,新任户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臣……即刻调拨国库军饷,今日之内必与兵工二部协调妥当。”
胡不遇与沈长存同时上前:“紧急调配的军备昨日已送出,与南境陈家军汇合后将分批运往北境。”
工部刘云师再奏:“北境地域广袤,工部众匠开辟西蜀新道,尽快疏通官道。”
最后以陆家为首的武官也走上前,表明了态度,“京郊驻军当全力配合!”
朝间只剩下百官奏报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此今日开始,朝中局势就彻底变了。
早朝结束得极快,一众官员下朝就奔赴官署,皇帝降罪,太子监国。朝中已经被三司处置的人羁押诏狱,没被处置的人头顶明晃晃悬着把刀。太子的意思尤其明确,留着的人尚有用处,能用那就还能在如今的位置坐着,若不能用,锦衣卫的诏狱还能再容几人。
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永嘉王之后,朝野局势已定。
翁严清与一众东宫文官候在殿中,见应浮昇走来,众人一并行礼。
“殿下,北蛮压境了。”翁严清递上兵部最新的战报:“北境营道遭受袭击,北蛮军有备而来,边境怕是不好了。”
应浮昇看完战报,他预料到了。
但他知道,戚家的鹰,也飞回了北境。
……
北境,荒漠戈壁黄沙飞天。
戚家营间,数万戚家军分布在营道各处,北境众城间的营线在此时拧成了一股绳。戚家军从大渊之初到如今,在北境驻扎多年,这条多年经营的防线,只要戚家军在,这条线就不会倾覆。
帅帐内,戚慎坐镇主帐,烽火台、信隼、斥候的消息流转其间,无数的战报汇集过来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调兵、调粮、敌军走向,在此时此刻尤其重要。
军备在一日前抵达,与之送来的还有皇帝一道旨意,二人少年相识至今,彼此都知道戚慎为大渊守边关多年,早已挂帅北境,元帅之名有无,并无关联。
其间用意,是皇帝对北境战役的放手。
戚家挂帅,那驰援北境的西蜀、陆家等军,就统接戚家军令。
“军备已送至朔方三城。”
“北境东三城防线稳固,已拦截北蛮军。”
戚慎听完,稍思片刻道:“陆家军擅平原,朔方城等三城交由给他们,戚家军后撤。”
一道军令结束,另一道军令来。
说完,他问向另一处:“北雁呢?”
这时,营帐外斥候摔到在地,冲进帐内时满脸血污:“北雁,北雁急报!”
北境西部,东西两地,北蛮王庭在东面,从与北蛮对阵以来北境东向来是重兵防守。而北境西部地势复杂,难以窥测,马道消息来回极易延误。
北雁就是北境防线居中偏西的要地,这段时间来,戚家军已分散三万兵力前往北雁关,从北蛮压境以来已过数日,北雁的急报接连传了三次,每次戚家都撑了下来,唯独这次传来的是不利的消息。
“北蛮用四万大军阻截东面的营道,我们的兵力冲不过去,支援没能给到北雁关。”斥候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北雁断粮已经三日了!”
帐内将领愕然:“他们如何到的那个位置?我们的斥候干什么吃的。”
戚慎神色凝重,“不怪他们,北雁附近地势复杂,只要粮草充足,他们可蛰伏多日,斥候难探。”
这些兵,可能在北境粮道出事的时候就潜伏在北境内,他们截获朝廷的粮草,无需从北地供应,导致行军痕迹诡谲莫辨,绕开了戚家军的斥候。朝廷被截的粮,成就了北蛮的偷袭,让他们扼住了北境中部的关口。
“如今还能调动的兵力剩下多少?”戚慎问。
“还有一万多。”将领说出来时神情微紧,但这是护粮的备军,皇帝的军备是送到北境了,可南境的粮还要几日才能到,如今北境军能撑住,再过几日就说不定了。
北蛮举兵来袭,准备充足,瞄准了戚家军致命关口。
这一万多兵能去,但要是没能在几日内重新夺回北雁,那不仅伤兵,还容易打乱北境的防守。在如此紧要关头,摆在戚家军的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暂时放弃北雁关,以稳现今军力,待军粮抵达、重整军力再夺回,要么重军压北雁。
“将军,我等建议……放弃北雁。”
说出这话时,将领心中尤其不忍,守北境多年,这一寸寸土地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是大渊的疆土,他们分毫都不想让给北蛮。可在军备军粮暂缺的情况下,若是重兵压向北雁,夺不回来损失惨重,夺回来也是伤兵耗力,还要留下兵力守关。
“若是朝廷来援呢?来援的话,完全撑得住北雁的防守。”
“我们信任朝廷,但是如今各位能确保朝廷能在几日内来援吗?这个险,我们不敢冒啊!”
在如今与朝廷断联的情况下,求稳远比冒进更好。
放一关稳全军,还是期许不知何时能到的后援冒进一次。
年轻时,戚家军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一种,失城对军心影响太大了,戚家是冲锋的军,士气是一往无前的利刃。
但十几年磋磨,戚家军已经是守军,摆在北境的位置,它就是大渊的壁垒。
戚慎沉默,视线不离沙盘。
了解戚慎的众将明白,大帅在考量,北雁可以失,但北境军不能败。如果一定要走到失去北雁关的那一步,那戚家军会竭尽全力,狠狠撕下北蛮半身肉。
戚慎思考甚久,启声道:“关于北雁……”
话音未落,帅帐外一声急促的马嘶声引起了注意。
斥候掀帘进入,“戚帅!北雁出现转机!”
众将看去,戚慎陡然看去:“东面主力军突破了?”
“不!戚帅!是西面!”
来禀告的斥候神色激动:“西面的沙岩守军,暗袭了北蛮军!”
西面!?那不是前不久险些覆灭的沙岩军吗?
戚家营众将清楚这事,当时他们的援军都快赶到,被戚家鹰隼唤回,在他们眼里沙岩刚经历过鏖战,该是疲惫之态,未曾想会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偷袭北雁西面。
北蛮军兵力再多,也是有限的。想要拦住戚家营的主力军,他们几乎重兵把守在戚家主力所在的东面,这就导致了西面的兵力有限。在他们眼中,只要拦住戚家主力军,那就可彻底截断北境东西两部,未曾想到沙岩竟然派出了偷袭的队伍。
这绝非临时出兵,从沙岩到北雁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在北蛮重兵压境前,沙岩军果断出兵去保护西部营道,才会留下北雁西的突破点。
“领军的人是谁?”戚慎抬眼看去,那一瞬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分锐光。
“戚寒舟,是少将军!”
众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昏,戚少将军何时出现,何时料准?
戚慎目光微动,下一刻,他豁然伸手取下旁边兵器架上的武器,众将循声看来,便听到戚帅的话:“年轻一辈创造了机会,各位,我们还没老。”
“出兵北雁东。”
北雁关西面,旌旗猎猎,战场交锋。
年轻将领冲入敌军,戚寒舟一手裴家枪扫开面前军队,身后马蹄踏碎,黄沙蔽空,撕开了北雁西面的战场。戚家骑兵冲锋之后,西蜀军轻兵突击,刀剑入肉,甲胄相撞,随后是响彻天地的高嚎。
沙岩戚家军并西蜀守备军,突袭了北蛮的侧翼。
侵略至此的北蛮军防备戚家主力军防了数日,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遭遇西面的突袭,甚至连西面沙岩军的靠近,他们也是到兵近时才豁然惊觉。
“沙岩何时出来的兵?!”
“他们疯了吗?他们不该在守沙岩吗!”
“朝廷的消息呢,京城不是乱了吗?戚寒舟没回去!?”
北蛮军没想到,粮草军备以及疲军,他们那么多兵把沙岩打压甚久,伪装压境沙岩的假相,就是为了让沙岩那群西蜀军老实待在原地。况且京城出事,北境内有暗党,如此诡谲莫辨的局势,沙岩军何来的勇气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