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因为这事,连一段时间以来向他示好的云贵妃,现如今也没有动静,文华殿上七皇子也不与他交往过密,这都是在提防着他。徐家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在前世,徐皇后能为假太子谋划到最后……仅凭这点,徐皇后不可能毫无芥蒂。
八皇子没觉得自己话有甚不对,见应浮昇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徐皇后未曾让他沾染阴谋算计,自幼将他养成这般性格,能在帝王家无忧无虑,实属难得。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也知分寸,这般性格只要不卷入夺嫡当中,便足以平安顺遂一生,当个自由的闲散王爷。
应浮昇再抬眼时,目光温和:“自然可以。”
八皇子闻言眉眼间多了几分兴奋,“那就好!”
说话时,小青飞过来,引去八皇子的注意。
等八皇子走远,应浮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半垂下眼,眼中晦暗不明,“坤宁宫最近如何?”
“皇后娘娘为太后分忧,宫内事务现今都落在坤宁宫那,因此坤宁宫这段时间进了好些个宫人,他们的身份奴才也去查过,有个疑点。”颂安低声说道:“有两个宫人牙牌奴籍写着三年前进宫……可奴去打听,有些老太监说没见过。”
若三年前进宫,怎会无人见过。
能被调进坤宁宫的,在宫中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是有名有姓。
“皇后默许,那是通过徐家门路进来的人。”应浮昇心道果然如此,从太后昏厥到朝野动乱,这幕后人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开始安插人手。
但是只要他动,那就有迹可循。
颂安道:“奴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一有动静就告知殿下。”
慈宁宫内回荡着八皇子与小青的玩闹声,小青被八皇子追得上蹿下跳,慈宁宫的宫人们怕这两小祖宗出事,从头到尾地跟着。
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等到天色渐晚,坤宁宫的宫人忙来请八皇子回宫,八皇子面上不乐意,但听到是徐皇后的意思,他才只好与应浮昇道别,说下次再来玩。
热闹声渐远,应浮昇才察觉自己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冷了。
刚走出没几步路,八皇子忽然跑回来,站在应浮昇面前顿然停住:“六哥,你伸手。”
应浮昇皱眉,八皇子等不及他,已经伸手握住他的腕间。
腕臂上留着隐隐红痕,隔着衣物,但小青落下来时爪力在他的腕臂上留下痕迹。八皇子看到这样,嘟囔着果然如此,等应浮昇回过神时,腕臂上被套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还好合身。”八皇子给应浮昇戴上,“我以前老觉得你不懂装懂,但你跟小青玩都不戴臂套,很容易被它抓伤的。”
等戴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听到宫人的呼唤,不满地嘟囔几句,“我走了,下次见!”
第48章
应浮昇低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臂套,是常驯兽的人会戴的臂套。这东西与他无关,就算去演武场,那些武官们都顾及着他的身体,不会给猛禽靠近他的机会。他自然也没有备着这些,他微微皱眉,看着八弟在宫人拥簇中离开。
“殿下?”颂安见自家殿下有些走神,“是奴疏忽了,该让内务府准备这些。”
应浮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臂上,残留的体温竟然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不必了。”
慈宁宫内,扫雪宫人在催促声中走动着,弯腰垂首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慈宁宫内,将方才一幕尽揽在眼中,直至看到应浮昇消失在偏殿门口。
“作甚呢?干完活快走了。”
慈宁宫宫人喊道:“说你,哪宫的?”
扫雪宫人忙赔不是,将面前的雪一扫而尽。
慈宁宫的宫人们四处走动交代,殿侧前方,那里摆放着一座样式奇异的灯器,见扫雪宫人靠近,慈宁宫的管事责道:“这是钦天监吩咐送来慈宁宫驱厄的,你们扫雪的时候注意些,莫损坏了。”
扫帚重重落在地上,扬起残雪。
……
京城北镇抚司内,惨烈的声音起伏着。
诏狱监舍中犯人听到脚步声,个个瑟瑟发抖,宛若惊弓之鸟。
戚寒舟从诏狱间走出来时,叶玄九替他递上巾帕,戚寒舟擦去指缝残留的血迹,神色冷漠无情,“没审出来?”
“没有,几个有疑点的证人全审了,问都说不知。”叶玄九说道:“兵部侍郎胡大人记得锦衣卫的情,给人的时候很痛快,这几个证人,都是胡大人转交过来的。”
因为数月前六殿下在大理寺的举动,三司不敢徇私,这也让他们查兵部变得简单很多,顺理成章摸到了兵部一些旧案,其间就包括几年前传到京中的密令,当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到京畿附近就停了。
叶玄九知道少将军一直在查当年幽州城的事,“胡大人说,兵部内恐没有少将军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锦衣卫想查的东西,没记录在兵部内。
“兵部尚书呢?”戚寒舟道。
叶玄九沉默,而后才道:“老尚书入冬前急病,我们派人去看过,现在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动作真快,兵部先前被渗透太深,胡不遇就算经手,想要彻查也是难事。
偏偏在这时候,唯一算是突破口的兵部尚书病了。
“宫中呢?”戚寒舟问:“他最近如何了?”
“六殿下最近畏寒,今日倒是出了趟宫,但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叶玄九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将军,有件事很奇怪。”
“之前六殿下不是让那位颂安公公留意浣衣局的人吗?您知道此事后让我去查,这几个月来我把司礼监跟内务府所有的牙牌契书都翻遍了……符合条件且在浣衣局的适龄宫女乃至姑姑嬷嬷都查了。”
有些事情,宫内宦官难以查到,锦衣卫府库里还残留记载,叶玄九详细禀告:“当时六殿下的原话,说那名宫人应该四十多岁,卑职细查,在奴籍中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只是……”
戚寒舟皱眉看去,见叶玄九神色有异:“怎么?”
“这人曾在坤宁宫当值,但在数年前因犯盗窃罪被驱逐,皇后娘娘念旧,就让她去浣衣局,未曾过多责罚。”叶玄九说到这稍有迟疑,“奇怪的是,自她离开坤宁宫后,凭空消失了。”
戚寒舟神色稍变,他想到先前应浮昇的话,当年幽州城情报有异,从中作梗的人出自朝廷。
可若是宫内不干净……
他吩咐道:“这件事,动用戚家的人脉,务必查出来。”
……
转眼间冬月到底,除夕夜将至,四处张灯结彩。
“殿下先前托叶副官查的人,查出来结果有异。”颂安将锦衣卫查的结果转达,“戚少将军说还会细查,有结果告之殿下。”
应浮昇听完皱眉,这位聋哑嬷嬷在前世帮他甚多,他一度以为对方是戚寒舟的人,才让颂安把消息透给戚寒舟。前世他通过这人知道换子一事,无论如何,此人必然知道当年换子的细节,如今锦衣卫却找不到这个人。
为什么?
幕后人事先处理掉此人?
不该,此人与这件事并无甘葛,幕后人无处循迹。
应浮昇沉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颂安去查坤宁宫的事,消息却石沉大海,新入坤宁宫的几位宫人除奴籍上有所出入,在宫内的行为举止并无异样。
应浮昇知道此事后,让他继续让人留意。
除夕夜,宫内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协同家眷来此庆贺。
应浮昇早早地被慈宁宫的宫人喊起来,换上新衣以及测身量,相较去年,他又长高了些,消息传到太后那时,太后心情愉悦,还因此赏了宫人。
他都记不得前世自己在此时有多高,但他那时候久卧病榻,也无人测量。
“送去她的东西都送了吗?”应浮昇道。
颂安知道指的是宁妃,“送过去了,太医说她最近不太清醒,东西也只让宫人放在外间。”
应浮昇平静地听完,慈宁宫宫人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宫宴的地点照旧在望月庭,应浮昇身为皇子先到,到的时候,其余皇嗣们也已经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八皇子给他打招呼,他悄声颔首,见到旁边投来的视线。
几个皇子聚集在一起,应浮昇稍停片刻,刚走过去,大皇子就朝他看来:“六弟来了,现在六弟可不一般了。”
他语气与平时没甚两样,但能听出里面的不满:“大哥往后去大理寺,还得跟你打声招呼。”
应浮昇恭敬道:“大理寺隶属三司,我不过是个监察。”
这时候,二皇子出来解围,笑笑道:“大哥莫说笑了,六弟这短时间身体不好,常在宫中,已经两月没去大理寺了吧?不过六弟实在是福星,父皇常在朝间夸你。”
二皇子先前任职工部,与太子走得近,后来调到吏部,如今在吏部理事,他这话说得巧妙,让人分不清其用意。
应浮昇与他有来有回地说上两句,便结束话题,刚回头时见到旁边站着一人。三皇子相对其余二人偏沉默些,见应浮昇向他行礼,也只是颔首,离他人有数步远,似乎无意闲聊。
三皇兄,先前一直是闲职,前两个月前被他父皇调到兵部。
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更喜欢兵器,进入兵部后未曾管事,而是闷头扎进京郊练兵。在应浮昇记忆里,前世这位皇兄最后的归宿在边境,因一次冒进深入敌营,最后落下残疾,再无音讯。
应浮昇垂眼,他进入兵部,与前世如出一辙。
正当他思考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他稍稍回神,就看到一身影驻留跟前。
见打扮,是皇女。
“皇兄,这个给你。”小公主微微踮起脚尖,悄然塞给应浮昇一颗糖,而后转身就跑了。
“那是三公主,她的母妃是阮嫔。”颂安提醒。
阮嫔这两年没少去太后那,应浮昇隐隐有些印象,但他对这个妹妹记忆不深,似乎经常被阮嫔带到慈宁宫讨好太后。他望过去,小公主跟在阮嫔后面,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阮嫔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似有亲近之意。
应浮昇移开目光,阮嫔收起笑容,今时今日这位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了。
“让你留在他身边多说两句,你怎么就回来了。”阮嫔轻抓着三公主的手腕,想到此处她看向把女儿,语气有些不满:“算了,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看向应浮昇。
母妃让她讨好六哥哥,但她不想,她知道六哥哥不在意这些。
转眼间,宫宴开始了。
应浮昇落座皇子席,文武百官聚集,随着宫人高声唤起——他父皇到了。他循声看去,就看到跟在他父皇身边走来的戚寒舟。
两人也有两月没见,比起他微长的身量,戚寒舟拔高了甚多,眉间褪去些许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凌厉,他步履从容跟在帝王身侧,经过皇子席时微微看向应浮昇。
目光短促即开,应浮昇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息。
戚寒舟为天子近臣,座位在武将行列排首的地方。
“除夕宫宴,各位莫要拘束,随意即可。”皇帝说道。
太子离席上前,出声祝贺,以他带头,其余百官纷纷恭贺,皇帝龙颜甚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