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不过两日,就有流言传出,说六殿下有灾厄之相,帝王偏爱至此灾厄骤现,这才触怒天灾。这话说出时,朝间不少大儒为六殿下辩解,国库如今充盈乃六殿下所为,岂能因为一次焰火失常便妄断天命?
可很快就有异论传出,说六殿下有福星之相,可这福星之相却引灾厄,自他受宠开始,先是宁妃疯病爆发,再是太后旧疾触犯……现在更是龙缺角,岂不是暗喻陛下龙体不安?
纵使皇帝疼爱六皇子殿下,可言论渐起时,难免心有余悸。
有些声音甚至传到慈宁宫附近,太后令人封锁消息,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被幽禁的宁妃突发恶疾,说是吃了六殿下送的东西身体不适,太医因此跑去几趟,仿佛冥冥之中印证了所谓的灾厄说法。
就来六殿下也因此大病,几日都下不来床。
皇帝听到这话,眸光稍沉。
虽顾忌朝间之言,但他还是道:“他身体不好,让太医上点心。”
“是!”
戚寒舟以彻查之言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宫人传达太后的话:“戚指挥使,太后娘娘说六殿下身体不适,请勿耽搁太长时间。”
他入寝殿时,就看到应浮昇坐在其间,小口地抿着药。
少年与除夕宴上并无两样,哪怕被人诬陷至此,外面异声渐起,在他眼里仿佛还没眼前一碗药重要。
“殿下看起来并不担心。”戚寒舟见宫人退去,才开口。
“你会过来,只能是我父皇的意思。”应浮昇咳了咳:“那说明我跪的还有用。”
戚寒舟皱眉:“殿下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死不了。”应浮昇捧着药碗,没下床,他裹着被子坐着,而且这算什么,话甚至都没上辈子说得重,那会他是个疯王爷,更难听的话都听过,“正好可以安静养病,省得没去国子监被老师说。”
戚寒舟看着他,新岁伊始,再过不久他便十二岁了。
容貌比初见时略微张开了些,逐渐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唯独体弱之症始终未得缓解。灾厄之言于皇子而言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帝王厌恶,可他至今,却无半点情绪波动……那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他这两日已彻查祈福灯座,工匠确实说没问题,但其中烛线出了问题,当时他与应浮昇闻到的气味确实有问题:“烛线与香烛都被做过手脚,你在点那座天灯前,天灯已经内燃了。”
所以当时戚寒舟才闻到异味,是因为先燃了,后续燃料不足,上天时才有意外。
“钦天监有问题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钦天监只负责推演吉时,仪式是礼部办的,灯座焰火从工部出来的。”
礼部刚刚经过大清洗不可能有问题,钦天监没有接手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工部。但这些东西竣工时是经由工部审核确定,锦衣卫去查时,工部的工匠们全程在场,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在,验证东西从工部出去时全无问题。
几乎是完美无缺,所以朝间才有异言,且在帝王眼中,这等巧合只能说是意外。
偏偏意外,就是天意。
这阴招若不破解,待消息传到民间各地,应浮昇的福星之言与灾厄之相冲突,再接连爆发巧合,那就足以让应浮昇彻底散失民意。
“但还有动手脚的地方。”应浮昇看他,“你查出什么?”
“天灯在点之前会在宫内吸取厄运。”戚寒舟惊叹他的敏锐,说道:“你所点的宫灯置放之处就在慈宁宫殿外,平日经过只有慈宁宫殿中人……另外的就是除夕前负责洒扫的宫人。”
各宫平日戒备,尤其慈宁宫。
唯独除夕前有几日,是其余宫人可自由出入的时机。
应浮昇听到这,喝药的手稍微一顿,思绪渐渐飘远。
坤宁宫……是她吗?
砰——风雪经过,打得窗户发出异响。
应浮昇被这声音吸引,思绪顿然凝住。
戚寒舟说完,注意到榻上之人的沉默。
他看过去,发现应浮昇坐在那,盯着药碗看许久,他忽地察觉有些不对。
“六殿下!”
应浮昇猝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戚寒舟紧紧握着,手中半碗药险些倾斜倒出,腕间的手温热却没有用力,应浮昇垂眼时能看到指腹间岁月沉重的老茧,他察觉到自己失态,“一时走神,手乏力了。”
话未说完,戚寒舟拿过他手中的药碗,垂眼看向还有半碗的汤药,想到他方才抿口喝的模样,说话半天都没能喝完。
冬日,药凉得特别快。
戚寒舟稍顿后停在塌边,“冒犯了,殿下。”
应浮昇稍愣,碗沿已经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张开嘴。
汤药缓慢地涌进喉间,半天没喝完的药,愣是被戚寒舟伺候喝完。他喝完还没说什么,戚寒舟已经放下碗,转身去将那留缝透风的窗户关上。
少年站起来时身量没有前世更高,只是经过时挡住入殿的寒风,恍惚间应浮昇仿佛看到前世的戚寒舟,一闪而过的记忆让应浮昇意识微离,哪一次来着?
记忆里风雪飘离,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戚寒舟面前犯病的时候,神志不清地将颂安好不容易熬好的药打翻,数日吃不下饭,那次戚寒舟从镇抚司回来时身上浑身血味未散,却从颂安手中接过半碗药,制住失控的他,第一次给他喂了药。
脚步声响起,应浮昇伸手擦去唇边的药水,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戚寒舟走回来见对方偏开身,正欲问话,就听到应浮昇道:“坤宁宫。”
宫务调动其实在宫中运转成熟,这先前都是太后理出来的宫务,况且出事的宫灯出自慈宁宫,哪怕宫务转交给徐皇后负责,想要在宫灯上动手,此人至少也得是工匠水准,宫中没有符合的人选。
唯独一点意外,坤宁宫招了新人,且是刚刚进宫不久冒用他人身份的假宫人。
工匠完全可以伪装进来,从而下手。
“你觉得是徐皇后?”
幕后人将此伪装得天衣无缝,锦衣卫去查都会觉得这是意外,戚寒舟之所以会注意坤宁宫宫务调动,是因为先前应浮昇让他查的那个聋哑嬷嬷,若非如此,他们很难注意到这可能的突破口,可为何应浮昇会事先关注坤宁宫?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神色稍顿,沉默半晌:“我希望不是她。”
话未说话,他话锋一转:“但谋事者在坤宁宫,这点毋庸置疑。”
慈宁宫刺杀,太后下药,宁妃碎红子,假冒医童……在宫中能做到如此的人屈指可数,若不是妃嫔,有可能的仅是高位的宦官或者女官。
要么是徐皇后,要么是她身边的人。
“少将军手下能人异将甚多,我想找少将军借几个武人。”应浮昇神色已恢复如常,失态已经消失干净:“能行雪道,快马下江南。”
戚寒舟神色一凛:“你想做什么?”
“对方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局。”
应浮昇轻声道:“若不利用起来,未免过于可惜。”
……
坤宁宫内,檀香味萦绕着,徐皇后走进佛堂,身边女官已为她准备好洗尘物,她沉心清洗,净手时询问道:“太子近几日如何?”
小佛堂静谧,徐皇后身边女官倾身,认真地为徐皇后擦干手,“殿下说要去工部历练,近段时日无法来陪您用膳了。”
徐皇后闻言稍停,“是该如此。”
女官见徐皇后的神情,提醒道:“您最近很少派人去东宫。”
朝间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徐家递来的消息,也在提醒她该为太子铺路。
她这孩子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本是上天馈赠,她处处小心将他养大,后宫的事她少管,可唯独对这个孩子她尽心尽力,觉得护在手中才能保他平安,却几次险些让他犯错,养成不沉稳的心性。她父亲说得对,有时候事情为他做得周密,不若让孩子学会怎么做。
徐皇后垂眼:“宫灯的事,你查了吗?”
“奴婢查了,这件事是意外。”女官仔细道:“应是宫灯受潮导致,恰好六殿下那灯未燃。”
徐皇后皱眉,这个答案更让她心神不宁。
碎红子、刺杀、太后……那孩子身上发生太多事,有些事多了,就不是巧合。她敛去心绪,不知怎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女官见徐皇后神色,试探问:“娘娘?”
“让人留意,这事会出现在六皇子身上,就有可能被人利用,用在太子身上。”徐皇后回神,吩咐道:“这几日的事交予你,我去趟护国寺,为江南祈福。”
她跟在徐皇后身边多年,早已情同姐妹,徐皇后很信任她。
女官神情稍缓,轻声道:“奴婢一定办好。”
第50章
江南雪灾三州粮仓受损,雪道封路的消息传到京中,朝野一片黯淡。
国库确实充盈起来,这数月来朝中也减赋税来促进粮产,国库饷银能通过查贪官收缴,粮食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出来的,原先江南各地的粮仓是足够应急,可现在一下三州粮仓被毁,其余州县一旦调度,自身可能就自顾不暇了。
朝间吵得轰轰烈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调度过去,可清雪道送粮,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陛下,工部愿竭尽全力清理雪道!”工部尚书说道。
他说时,太子在旁附和:“东宫将尽全力协助工部。”
工部官员纷纷站出来请缨,朝间官员动容,事至如今也只能指望工部尽快清理出雪道来,否则这大雪再下去,江南恐要出大事啊!
皇帝令工部尽快清理雪道,一些官员神色微动。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动身护国寺为民祈福,太子入工部谋划赈灾,大皇子从户部调官银去民间买粮,无声息间暗地里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应浮昇病了三日,身体转安后第一次出门。
步舆出慈宁宫时,几个眼线悄悄地走,似去禀告消息。
宫闱间暗流涌动,宫墙隐蔽之处,叶玄九视线紧盯着应浮昇,直至他离开慈宁宫,叶玄九一摆手,几个宫人打扮的锦衣卫潜入其中,悄无声息地跟着走。
宫城外宫道积雪甚多,马车摇摇晃晃到沈府时,沈府众人颇惊,似乎没想到六殿下会在这时拜访。
沈云飞亲自出来接,引进沈府书房时,沈长存与翁严清都在。数日时间,翁严清已经整理出来龙去脉。应浮昇在查贪案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太子党,灾厄之相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都愿意推上一手。
这才会在宫中与朝间传开,引帝王芥蒂。
而其他党阀,却能踩着六殿下上位。
“急报的消息没有经过官道,下官办事不利。”沈长存愧疚道。
应浮昇伸手扶起他,“走商不走官,这消息是有备而来的。”
沈家与他有明盟关系,这消息若走官,对方就下不了这招暗棋。他早有预料,幕后人这些谋划利用的是朝中党阀的明争暗斗,因为不止是徐家,云家也不想他这样受宠的皇子出现。
翁严清压低声音:“殿下病中几日,朝局已是大变。”
沈长存递来一卷密报,上方写着,大皇子府昨夜密会户部侍郎,太子东宫先后去了几位徐府幕僚。双方党阀都有所异动,翁严清直言点出道:“各处党阀虽有动作,但应当是太子党出手。”
沈长存稍顿:“严清,此话如何得出。”
翁严清道:“赈灾离不开银粮调度,看似大皇子为扳回一成所努力,然进度如何全在工部掌控,今日朝间工部请缨,太子已领命督工,太子刚刚领职入朝,最需要声望支持,此事若能办好,便足以助他在朝野立威。”
应浮昇微微看他,徐家并未动作,翁严清却能从中看到得益者,“那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