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第70章
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