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世子殿下。”
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么?”
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萧澈!”
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下官在。”
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凤元羲。
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
凤绛仓皇地扶住发髻,指着萧酌清怒道:“你看戏是不是!”
萧酌清却神色无辜。
“没有啊。”他说。“您看,它不是又来咬我了吗?”
凤绛头晕眼花,看向了地上那只狗一样走来走去的大雕。
大金雕张着翅膀,一边高兴地扇动,一边轻轻叼住萧酌清的衣袍下摆,兴冲冲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凤绛:“……”
而面前的萧酌清还神色无辜,低头对金雕慢条斯理地说。
“啊,别咬,好痛。”
凤绛恨不得掐死他。
可巨大的金雕还没飞走,他扶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袍,却不敢乱动。
远处的宫人和官员急匆匆地赶来,他别无他法,于是无能地开始暴怒。
“是谁,谁把这畜生弄来的!”
萧酌清本能看向凤元羲的方向。
却见光天化日,凤元羲就靠站在那里,姿态淡漠安静,完全就是挑衅。
凤元羲是不是疯了!
萧酌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等着凤绛发现他,好让他掀掉桌子、撕开伪装,跟凤绛斗个你死我活。
萧酌清狠狠瞪向他。
然后,凤元羲转过了视线。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对。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遥遥地、轻轻地,生涩地冲他笑了起来。
——
来到曲台时,窗下的泥炉上仍旧在煎药。
曲台一片平和,仿佛谁也没发现皇上刚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将东窗事发之际、被萧酌清瞪回来了。
萧酌清却仍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凤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还听他的话,没让凤绛真的发现他。
看到萧酌清来,罗合裕很是高兴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对他说:“萧大人来啦!正好,药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这些时日,凤元羲的汤药都是由萧酌清侍奉的。这位萧大人耐心又温和,陛下最听他的话,他一来,曲台上下都很高兴。
萧酌清的面色却微微一僵。
去给凤元羲奉药……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凤元羲,更何况是那样近距离的独处。
身为朝臣与帝师,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躲开凤元羲,懦弱地逃离朝局与皇宫。可凤元羲让他“别离开自己”,这样暧昧又疯狂的请求,反倒让萧酌清履行职责的行为,显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纵容。
这倒让萧酌清进退两难了。
他顿住脚步。片刻,萧酌清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端起药盅的那个魏泉身上。
在那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细节,其中就包括这个魏泉。
沉默而不讨人喜欢的孤僻宫人,却恰好承担了凤元羲身边许多近侍的职责。行踪不定、常常消失、异常的举止,魏泉身上的疑点,全都随着凤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他是凤元羲的人。
在萧酌清注视的目光中,魏泉缓缓直起身。
萧酌清对他说:“你,跟我进去吧。”
“是。”
魏泉默默端起药碗,垂头跟在萧酌清身后。凤元羲休息的寝宫中空空荡荡,萧酌清领着魏泉进殿、关门,偌大的宫殿之中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去吧。”
萧酌清并不多作解释,只淡淡地对魏泉说到。
魏泉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主子坐在龙榻上,垂着腿,抬着头,目光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萧大人。
而萧大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垂首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听用的朝臣一般。
“拿来吧。”
凤元羲的声音静静地在殿内响起。
魏泉上前递药,凤元羲单手接过,仰头喝了下去。魏泉立马端着药碗躬身退下,出殿门时,他听见萧大人对主子说。
“陛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爷请命,此后数日,就不来宫中为陛下侍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