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可是,所有人都在陛下面前当臣子……陛下那得多孤单啊。”
萧酌清肩背一僵。
却听萧淞一边抠着手,一边自言自语,甚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当皇帝也不好。这么一想,陛下也真可怜。”
——
萧酌清很想教育萧淞,为人臣子,去可怜自己的君王是何其愚蠢幼稚的行为。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话到嘴边,萧酌清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佯作没有听见,快步离开了。
而他才教过萧淞不要僭越,却不料使团入京的当天,他反成了第一个僭越之臣。
群臣在璇玑门前随驾,他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竟被破格传召到城楼之上,来到了君王身侧。
一众朝廷重臣与皇亲国戚之中,萧酌清被领到御前,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
而他刚起身,就见廉王冕服加身,朝着他笑道:“来,酌清。下头视野不好,你上这边来。”
说着,他竟很热情地走上前来,携住了萧酌清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难得的恩典与荣宠。萧酌清面不改色,目光划向一旁,便见凤绛面色不虞地看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穿着低品文官服饰的王远。
……王远竟然也来了?
萧酌清不得不感叹剧情力量的强大。
毕竟在《踏王侯》中,王远此时已经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本就有资格前来迎候使臣。虽说以他的身份,尚不足以登楼站在君王身侧,但有廉王的偏爱和宠信,让他到城楼上来观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现在……
萧酌清略一垂眸,目光扫过自己与周遭权臣截然不同的革带与服制。
只是现在,王远的身份,似乎已然被他取代了。
可王远还是弄到了登楼的资格。无论出于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上天似乎仍然在努力修正着、想要把这乱成一团的剧情拉回到正轨上去。
正在沉思之时,萧酌清被廉王有说有笑地拉到了城楼正中。
而他的余光,也猛地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瞳仁。
萧酌清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方才俯身行礼,一直都没有机会抬头。此时被廉王亲昵地拉到了此处,才猛地看见了端坐在城楼之上的凤元羲。
他穿着玄黑的冕服,十二章纹的图腾在漆黑的衮服上若隐若现。
他的眉目隐在冕旒的垂珠之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这位端坐着的、如同泥胎神像一般陛下,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
可一瞬间,萧酌清对上了冕旒之后的那双眼。
直勾勾的、冷清清的,带着深邃寂静的沉默,以及难以言说的……仿佛被冷落一般的寂寥。
萧淞的话几乎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
陛下会孤单……吗?
这仿佛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而萧酌清的面前,携着他的廉王还笑眯眯地说:“有赖酌清多日来为陛下侍疾,陛下才得以康复得这样快!陛下方才还说想你,这样的师徒情深,便是本王见之,也欣慰不已呢!”
陛下说了想他?
凤元羲在私下对萧酌清说了太多回“想你”,这二字一出,萧酌清肩背一紧,登时有些欲盖弥彰地回过头去。
却见凤元羲略微垂眼,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看向了他身侧某处。
萧酌清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便见廉王执着他的手,一时抵掌相携,亲密无间。
第96章
萧酌清本就不是断袖,在此之前,他也从不觉得拉个手、挽个臂有什么不对。
君臣同僚之间,往往需要一些肢体的触碰取代语言,来表达亲昵、信任和休戚与共。挽臂携手、比肩揽袖,以至于同榻抵足,在男子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例如廉王,在他执起自己手的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近日正与自己的儿子斗得剑拔弩张、正是相持不下、各不相让之际,除了拉拢朝臣、制衡权柄,父子二人都憋着一口气,难免会有些幼稚的示威举动。
比如说现在。
凤绛不承认自己刺杀君王,廉王就偏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不仅大谈凤元羲受伤之事,还要将为他侍疾的萧酌清当做功臣摆出来,赞他如何忠君体国、如何披肝沥胆,就为了让凤绛颜面上过不去,为了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城楼上的皇亲重臣各个装聋作哑,萧酌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安安静静地给廉王当这个活靶子,任凭凤绛记恨报复,做他们父子争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卒。
可是……
凤元羲这些天,的确拉过很多次他的手。
轻缓而克制的,仿佛怕碰坏什么玉器一般小心翼翼;暧昧又缱绻的,以至于凤元羲每次抚过他的指节,都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一寸一寸吻过他的手指……
在凤元羲的注视中,萧酌清手指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地从廉王手里抽出去。
但是很快,廉王就松开了他的手。
廉王也不真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此时作秀的目的远多过真心,看到凤绛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就已经满意了,自然不必再与萧酌清叙什么君臣情谊。
可凤元羲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
向来沉默、阴鸷而乖戾的君王,像往日一般静静地坐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关心他,只有萧酌清隔着群臣的身影,遥遥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目光。
但下一刻,廉王又开口了。
“使团是不是进城了?酌清,快来看!”
他刻意地视自己的亲子如同空气,可眼下藩王的宗室子尚未入京,还没人取代凤绛服侍他。
于是他只得先借萧酌清一用,把他摆在原本凤绛的位置上,故意让凤绛难受。
萧酌清只得收回目光,顺着廉王与群臣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使团来了。
浩浩荡荡的使节队伍自南城门入,仪仗、车马望不到尽头。每一驾车上都拉着厚重的银鞘,数目之众,远远望去如同平移的座座小山,让人仅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数不尽的银鞘里,装着怎样堆山填海的金银。
周遭的大臣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廉王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先前,他光收到章年嘉的回信,说此行“收获甚巨”,他初时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章年嘉出使了一趟南海,竟给他带回了这样大的惊喜!
难怪近日他听说城外传来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压沉了两艘大船呢。
廉王伸着脖子往城楼下张望,萧酌清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楼下看去。
在《踏王侯》里,这些宝物实则是天命留给王远的。
作者与上天都有宏愿,想要王远一统大商之后,再开疆拓土、收复四夷。书中所说的“进军欧亚”、“大航海计划”、“日不落帝国”那些词汇,萧酌清一知半解,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宏图伟业,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所以,充盈的国库与南海取之不尽的商机,就是上天给王远的礼物。
想到这儿,萧酌清忍不住回头。
他本能地想要看向王远,可一回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沉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陛下怎么在看他?
使团队伍进了京城,从全城百姓到百官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
它代表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数不尽的珍宝,和大商或将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在所有人翘首眺望之际,凤元羲目光寂静,却在凝视他的背影。
一时间,仿佛眼前这些,都与凤元羲没有关系。
与他有关的,只有立在人群之中的萧酌清一人而已。
——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珍宝运入宫中,初时众人还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就只剩感叹。
“南海竟如此物产丰富?”
“这商路一开,岂非大商之幸?”
“臣恭喜王爷,恭喜陛下啊!”
廉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章年嘉的使臣车驾停在了璇玑门前。
“臣章年嘉幸不辱使命,叩见王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一众使臣在章年嘉的带领下在城楼下山呼,朝臣跪了一地,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