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怀姜于是朝着门外望去,萧泠跟着躲在她身后,也探头往门外张望。
平心而论,萧家几个子女,只有萧淞的面容有几分怀姜的影子。
按照本朝的审美,怀姜并不算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她眉目生得太英气,开阔的眉眼与丰润的嘴唇让她看不出半分柔弱的影子,加之刚及笄时便从骤然去世的父亲手里接过怀氏的产业,经商多年,眉目间多少有些杀伐果决的锐意和不动如山的寒气。
比之萧家几个生得太过艳丽的男子,倒显得她是最可靠的那个。
事实也的确如此。
看到怀姜起了身,萧师呈和那几个兄弟也纷纷朝着外头望。
大年初一的,也不乏有世家故旧、朝臣门生登门拜贺。萧家的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谁能把他们吓成这副模样?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远远一道墨裘逶迤、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了。
萧师呈早见过“盛隐”,看着这道身影很是眼熟:“这不就是那位盛……”
后半句话堵在了嘴边。
那道身影跟在下人身后,穿过白雪与阶梯,步步走到了灯下。
在那张面孔笼罩进灯光里的那个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顿住了。
剑眉凤目、英气逼人。龙章凤姿的气度下是一张堪称郎艳独绝的俊脸,被廊下的灯笼照得万分夺目。
萧酌清:“……”
他的目光掠过凤元羲华光熠熠的貂裘与锦服、打理得光彩夺目的发丝与皮肤、腰侧温润的羊脂白玉与冠上华光闪烁的东珠,以及随着他踏入厅中、身上传来的幽微的沉水香气……
……他说的不吓到他的家人,就是这样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开屏的鸟雀一般漂亮吗?
旁边,一直在打喷嚏的萧师策已经开始用手肘去捅萧师呈了。
“你不是说那个盛公子相貌平平吗?”萧师策说。“好啊你,欲扬先抑、故弄玄虚是吧?”
可再旁边,萧琮已经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陛……陛下?!”
一瞬间,整座花厅静默下来,一时间四下无声,落针可闻。
——
萧酌清默默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认出来人是皇上,萧琮领着全家人就要跪地行礼。幸而凤元羲带了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们。
但萧琮固执地定要周全礼数,几番推让,还是凤元羲亲自俯身扶住了他。
“国公,我今日来,本就是来赴宴的。”他对萧琮说。“国公这样生疏,教我如何再敢入席呢?”
不得不说,凤元羲的演技的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眼一垂,眉一沉,便是一副无措可怜的少年人模样。
这下,就连全家上下最守规矩的萧琮也没了办法。更何况凤元羲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一家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深思。
萧琮重新站了回去,凤元羲这才松手。全家人陆陆续续都坐了下来,他这才转头,淡淡吩咐侍从:“都先出去。”
随行的内侍鱼贯而出,而这边,怀姜也使了个眼色,让厅中的侍女小厮也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各家欢庆之声,以及鬼鬼祟祟挨着萧酌清坐下来,朝着他一个劲挤眉弄眼的萧淞。
……的确,全家上下,还真就只有萧淞一个人知道实情。
只是这实情,似乎也只是止步于“盛大哥”其实是皇上,跟他哥关系特别特别地好。
至于哪种好?
萧酌清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点。
而不远处,凤元羲郑重地看着萧酌清的父母与祖父,缓缓开了口。
“我今日来,本该先来道歉才对。”
他对他们说道。
“当初酌清一无所知,是我隐瞒身份接近他、引诱他,才至今日。”
在场众人听得出弦外之音,自然也都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只是……
一双双震惊的眼睛里,唯一曾见过“盛隐”模样的萧师呈还是有些无法消化,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
“是,我就是盛隐。”
凤元羲对他说。
“酌清也刚知道没多久,他很抗拒,为国祚计,他也多次拒绝请求过我。但是……”
他垂了垂眼,沉默的样子连萧酌清都有些我见犹怜。
“但我离不开他,早在他知道世间有‘盛隐’其人时,我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的父母长辈们深深地躬身一礼。
“还请各位恕我冒昧隐瞒之罪。”
——
此后这一餐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
凤元羲的位置被安置在了萧酌清旁边,一家上下围拢在圆桌前头。鱼贯而入的侍从将菜肴摆满了桌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互相斟满了酒,萧师瑀一边给萧琮递筷子,一边笑着说:“爹猜错了,二哥也猜错了。我们酌清的眼光好得很,你们两个这酒得各自罚过才是……”
饭桌上和乐融融,只剩下年幼的萧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盘黄河大鲤鱼。
他的世界有点碎了。
认识“盛大哥”这么久,甚至他还是第一个知道盛大哥就是皇上的。
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皇上其实是他嫂子啊!
这……皇上也能当他的嫂子?
“你怎么了?”
桌上热热闹闹地喝过了一轮,一向饕餮附体的萧淞居然还没有动筷子。萧酌清扭头问他,就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从大鲤鱼身上,就这么平移到了他的脸上来。
“……哥。”他愣愣地问道。“你会当皇后吗?”
萧酌清:“……胡说什么呢,吃饭。”
一筷大鲤鱼夹到萧淞碗里,终于堵住了他那张乱说的嘴。
萧酌清收回筷子,就见另一边,他母亲正微微偏着头,低声在跟凤元羲交谈着什么。
凤元羲恭谨地垂着眼,侧耳聆听的模样比上午大朝会时还要专注。萧酌清吃着饭,简单听了一耳朵,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酆都、什么盐税的事,聊了片刻,他便见他母亲微微地点头,面上神色未变,萧酌清却一眼看出,他母亲欣赏得很。
无论是对孩子的伴侣,还是对大商的国君。
就在这时,萧淞略显崩溃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哥……那你不当皇后,你俩如何成婚啊?”
这回,黄河大鲤鱼穿喉而过,萧淞的声音一时没有压住,清晰地传入了桌上其他几人耳中。
“……淞儿。”
萧泠低声提醒他,接连几道长辈的目光射来,吓得萧淞差点滑落到桌子底下去。
倒是那位总是严肃冷峻而寡言的“盛大哥”神色如常,转头看向他。
“婚嫁大事乃父母之命,我没有意见,一切只听长辈安排。”
萧酌清:“……”
……凤元羲哪里还有长辈嘛!
听着凤元羲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没忍住,在桌下捏了凤元羲一下。
装得如此乖巧,意欲何为?
果然,凤元羲像没感觉到似的,又转头看向了几位长辈。
“只是依我之见,酌清不必入宫。宫里自有四司八局和十二监,那些琐事有人操持,酌清他另有大才,若不在朝堂而囿于深宫,是辜负了他的远志和才干。”
说话间,他搁在桌下的手轻轻一转,反握住了萧酌清的手。
萧酌清整只手都被他包裹进了手心里。
饭桌上静了一瞬。
凤元羲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长辈们都明白不过,只是不等他们说话,坐在萧酌清旁边的萧淞又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那,那个……”
爷爷也在,爹娘也在,几个叔伯都在看他,中间还坐了个传闻中杀伐果决、六亲不认的皇帝陛下,萧淞其实挺怕的。
但是他震惊之余,却又忍不住地一直在想,他哥可怎么办呀。
两个男子不能结亲生子,更何况对方可是大商朝最尊贵的皇帝。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什么卧听南宫更漏长的……
和皇上就这么在一起,怎么看也是他哥吃亏呀!
看着他哥哥沉静平和的侧脸,萧淞虽然怕得有些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开口了。
“那,那以后谁会做你的皇后呀?”
几道目光落过来,萧淞有点语无伦次,却还是壮着胆子。
“那个,我知道陛下都得有后宫的,那个,三宫六院……”
“都不会有。”
凤元羲的声音平稳安静地传来。
萧淞的胆子还在腹腔里哆嗦,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平静深邃的黑眼睛。
桌下,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凤元羲握紧了萧酌清的手,让他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桌上,他郑重地对萧酌清未成年的弟弟说道:“我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一瞬间,萧淞有一种没被当成小孩的感觉。
本该在明堂上高高在上的君王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平等地向他对话,那副郑重的姿态,仿佛是在请求他放心地把他的哥哥交给他。
而桌下,萧酌清艰难地屈起被凤元羲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指,回握住了那只炽热而有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