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客栈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有炼气期的修士犹疑感知道:“好像是某种灵气暴动?从二楼传来的。”
最近连日大雨,二楼包厢的贵客一共也没多少。
于是客栈老板递给店小二一个眼神,示意他上去问问。
他们凡人的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些仙师的折腾。
小二刚上楼,就迎面看到一位带着黑纱斗笠的青年出门,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正一边忍笑一边低头安抚着。
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小二,他偏头望来。
小二莫名抖了下身子,忙问了声安,又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师,方才那阵地动,您可知道来由?”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孩子闹腾,东西倒了而已。”
小孩碰倒东西,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店小二自然是不信的。
但他也看出来面前这位仙师不愿多说,便乖觉地没有再多问,殷勤给对方让开了道。
仙师抱着哽咽啼哭的孩子走了过来,忽然脚步一顿。
“对了,”他看向店小二,“你们这里,可有卖婴孩用品的地方?”
店小二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望向他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生得倒是冰雪可爱,五官很俊,头发乌黑茂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长大一定也是个翩翩公子。
就是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会儿哭声稍歇,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孩子的小手死死地抓着仙师的衣襟,泪水都把衣袍打湿了一大片,但一双黝黑的大眼珠却还死死盯着他……等下,他难道是在警惕自己吗?
店小二怀疑自己生出幻觉来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才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情绪呢?
“这是仙师您的孩子?”店小二试探着问道。
宫泊低笑一声,修长手指蹭了蹭楚沨的下巴,被他用小手一把握住,狠狠地塞进没牙的嘴里用力咀嚼。
混账师父!
“算是吧。”他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指,把口水全部蹭到这臭小子的脸蛋上——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小王八蛋,宫泊早看出来了。
什么叫算是?
店小二琢磨着,这该不会是仙师的哪笔风流债吧。
他清楚记得,这位仙师入住时,身边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陪着,似乎是他的徒弟。
当时仙师身边可没带着什么孩子。
所以,这是喜当爹了?
他在心中八卦,嘴上则回答道:“那仙师可以去城东那边的集市看看,翠林城的本地人都住在那一片,养孩子的也不少。”
“多谢了。”
宫泊朝他颔首,径直下楼离开了客栈。
望着那撑伞消失在雨中的清瘦身影,客栈老板走到店小二身边,眉头紧锁:“你看到仙师怀里那孩子了没?”
店小二点头。
“我怎么觉着,他看人的眼神那么渗人呢。”客栈老板低声道,“感觉简直……”完全不像个孩子似的。
被人形容眼神渗人的楚沨,现在正窝在宫泊的怀里,努力抱着奶瓶吨吨吨。
顺便竖起耳朵,听着宫泊介绍关于人道的修炼内容,以及一些必须要谨记的注意事项。
“人道,又称人间道,乃是六道轮回的三善道之一。”
细雨横斜,宫泊一手撑伞,一手抱着怀中婴孩,漫步走过青石砖瓦的街巷。
街道的两侧,是生活在翠林城中的凡人们。
时值正午,家家户户都开始烧水生灶,袅袅炊烟飘散,冲淡了几分潮湿阴雨之气。
宫泊一身墨色衣袍,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红尘烟雨之间。
他用平静的语气向楚沨娓娓道来:
“畜生道、人间道的修炼,都为有形之道,所以你才会一夜之间变回婴孩,相当于重新诞生一回,从呱呱坠地的孩童,到少年,青年,中年,直至最终白发苍苍的老者。”
“虽然你现在被暂时封印了修为,但等恢复到少年时期,修为应当就能回来了。”
“只是人间道的修炼过程不同于饿鬼道,饿鬼道是问心,人间道则需要你向外求,去感悟,去体会人间的苦乐。因为众生降临在这人间,生老病死,就是他们最大的劫难。”
楚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四周。
他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三五成群坐在巷口,手里编着竹篓,纳着鞋底,聊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们的神情漠然,眼珠早已被浑浊的死气充盈。
仿佛只是一块活肉坐在那里,任凭时间将那具苍老躯体腐蚀殆尽。
在外面帮工的男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
有人面带疲色,有人忧心忡忡。
还有人正与同伴高谈阔论着生财之道,眼神中满是贪婪算计。
妇人们则一面做饭,一面呼喊着在外面冒雨玩耍的孩子们回家。
还有的已经做好了饭,正背着熟睡的婴孩打扫着屋舍。
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着,嘴里念叨抱怨,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停歇。
“为师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疑惑,为何饿鬼道之后的修炼,不是同为三恶道之一的畜生道。”
宫泊的话让楚沨回过神来。
他不自觉地点了下头,听到宫泊反问了他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这世间究竟是做人苦,还是做畜生苦?”
这个问题让楚沨陷入了沉默。
若是沦为畜生,就得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
即使身为强大的异兽,也逃不过弱肉强食的宿命。
可做人,无论是凡人亦或修士,难道就能摆脱这轮回之苦了吗?
甚至楚沨觉得,生而为人,必然伴随着烦忧苦痛。
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生死都处于混沌间的畜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自己命运,却发现往往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或许才是最为痛苦的。
修长的指尖带着一点青灵光芒,落在了他的眉心。
楚沨只感觉身体像是被一股冰凉溪水灌洗,神智猛地清醒过来,睁大双眼,望向此时在他眼中分外高大的师父。
宫泊淡淡道:“你杀气太重,不要被饿鬼道影响了。本座只是随便问了个问题,至于答案,你要自己去想。”
“但你要记住,人间道始终是三善道之一,它的修炼,不仅能帮助你提升实力,突破瓶颈,还关乎你将来的'道'。”
宫泊说着,大拇指不自觉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若是刘鹭在,听到这里,一定会露出骇然之色——
因为宫泊的这番话,已经涉及到了法则之力的层面。
这种级别的体悟,完全不是一个元婴乃至于渡劫修士,能够参透的,更别提教授给不过金丹期实力的徒弟了。
哪怕是渡劫老怪,要是能得到一星半点前辈大能关于“道”的体悟,都得跪下来磕头,发自内心地感谢对方的一师之恩。
比起那些顶尖的功法、法术招式,关于道的传承,才是乾坤大陆上最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但如今,宫泊只是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小巷内,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身为唯一学习聆听者的楚沨,也丝毫不知道他这番话背后的价值。
他只是努力记住师父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反复琢磨思考。
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摆脱这副婴孩躯体。
忽然,宫泊轻轻“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楚沨顿时警惕起来,窝在他怀里扑闪着这大眼睛,小手使劲拽了拽宫泊的衣襟:
怎么了师父?难道是有仙宫的人在附近?
“本座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宫泊郑重其事道。
楚沨屏住呼吸。
他懊悔道:“光记得给你买牛乳和奶瓶,忘买尿片了!”
楚沨:“…………”
能不能别再提“尿片”这两个字了!
宫泊笑容满面地抱着再度自闭的楚沨,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一家店铺前,不仅买了尿片,还双眼放光地盯着铺子,大手笔地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婴儿用品和玩具全部买下。
买卖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即将使用这些商品的当事人了。
楚沨还眼尖地看到了里面有几件女孩儿的装扮,表情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奈何面对兴致勃勃的宫泊,他不但没有反对权力,连发出抗议的话语都被完全剥夺了。
“包被的话,咱们这边一般是这么包的,先把孩子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然后折上左右两角……”
热心的店主还主动教起了宫泊如何叠包被,以及该用什么姿势抱孩子、如何哄睡喂奶等等新手家长常识。
在修仙界凶名赫赫的阎傀仙君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凡人店主教授他育儿常识,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而在知道楚沨并不是宫泊的亲生孩子后,这位店主更是发出了敬佩的感叹:“没有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啊。”
宫泊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孩子还挺好带的,平时不哭也不闹。”
楚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死感,木然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子,任由两人摆弄。
连气儿都不想喘了,可不是不哭也不闹嘛。
“再好带也是个婴儿,你一个大男人,单独养个孩子不容易啊,等着小子长大,得让他管你叫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