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楚沨的神魂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但宫泊记得最后他朝自己投来的一瞥,在看到自己苏醒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他向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但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被那火焰吞噬殆尽。
他……是将自己化为燃料,祭炼出了这尊鼎吗?
宫泊的指尖开始颤抖。
耳畔响起疾呼,狂风骇浪呼啸而来,似乎是那头畜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好吧,或许这样说龙干的本体不太好。
但宫泊这会儿,并不想顾忌什么恩人情谊。
他把小鼎的每一处都摸遍了。
直到触碰到底部那似玩笑一般的“made in China”时,宫泊终于在龙干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颇感荒唐地笑出声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搞这一套,是想逗为师开心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小子,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这个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年长发飞扬,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龙息血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敛去其中的那点泪光。
他抬手祭起那尊青铜鼎,哑声道:
“还有,本座不是都说了,现在心情很差吗?
“烦人的东西,给我滚远些!!!”
一声巨响,巴掌大的鼎身眨眼间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岛屿,狠狠砸在血龙身躯之上。
局势翻转得太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宫泊的实力相比之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可以轻易逆转区域内的时间,将血龙原本修复好的伤口再次撕开,还能利用庞大的灵力撑爆血龙的局部身躯,抬手间将邪魔之气碾为虚无。
但他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抡起那尊青铜鼎,一下又一下地将血龙的身躯砸得血肉模糊,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直到后来,白昊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具傀儡,亲身上阵。
宫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迎上对方!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百招,脚下地动山摇,长浪滔天。
白昊握紧灵威的凌天尺,一尺划过,分海断云,一道千米长度的海底深渊,就此展现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
但白昊却丝毫没有因自己招式的威力而得意。
他的脸色甚至极为难看。
因为白昊能感觉到,以宫泊如今的实力,表面上已经可以与他势均力敌。
甚至他怀疑,若是全力以赴,宫泊还犹有胜之!
“当真是好伎俩,”他忍不住讥讽道,“趁着本座闭关,在下界修炼时还顺便找了个炉鼎,一边恢复修为,一边将他当徒弟培养,哄骗几句,给点资源,就让他心甘情愿等你百年,哪怕晋升仙尊仍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更是,宁可舍去一身修为,身死魂消,献祭自身也要助你突破……阎傀仙尊,好手段呐!在下佩服!”
和往常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一次,宫泊只是听着白昊嘲讽,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神,深沉到像是能凝出血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昊见他这样,反倒更来劲了。他狞笑道:“本座活了数万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师徒,其中不乏师父把徒弟当炉鼎养着的,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师徒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但像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徒弟当成傀儡摆弄调教的,古往今来,还真就……”
“闭嘴,”宫泊突然出声打断,他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白昊,给我闭嘴。”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把火,死死盯着白昊。
但在那瞳仁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怜悯。
恍然间,让白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似乎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道眼神的主人凝视着他,哽咽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这画面没头没尾,在记忆中一闪而过,让他异常烦躁。
白昊也没心思再开口嘲讽了,沉下脸来,周身气势不断拔升,凝神对付着宫泊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海面上处处都是他们撕裂的空间裂缝,罡风席卷,天海震动,在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躲在防护阵法内,勉强抵抗着两名大修士交战的余波。
“修道千百年,有生能得见如此道途巅峰,”刘鹭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这场战局,喃喃道,“死而无憾啊。”
穆观飞速瞥了他一眼,咳嗽道:“当真?要死你死,老夫可还想多活两年。”
“老夫也想活!闭嘴吧,煞风景的家伙。”
话音刚落,刘鹭时刻绷紧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身,瞪着出现在众修士之中的白昊,又猛地扭头看去,见宫泊不知何时已经被白昊用含枢仙尊的降魔杵贯穿丹田,不禁瞳孔骤缩——
难道今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
察觉到修士那边突然的骚乱,宫泊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是你在捣鬼,”他冷声道,“幻境?还是你之前用过的把戏?”
“你猜?”
宫泊懒得陪白昊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神识一扫,就知道肯定是白昊利用邪魔之气篡改法则,把那些修士心中最恐惧之事变为了现实,否则,若是单纯幻境的话,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只不过,白昊只有一个,而他正疲于应付自己,所以……
“青竹笔灵!”
“主人放心,看我的吧!”
宫泊听到青竹笔灵清脆的应答,却不禁想起了楚沨。
那小子当真已经……他抿了下唇,一颗心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处,徒劳挣扎,无法动弹。
可为什么自己操控这尊三足鼎战斗时,却总觉得这东西有自主思维?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宝贝用得顺手吗?
“交战期间,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昊犹如鬼魅般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宫泊一阵恶寒,尽管竭力躲闪,但仍觉得身体犹如被一柄大锤击中,狠狠砸向地面!
来不及展开护体灵光了,他绷起脊背,已经做好了受伤后用轮回再生术修复的打算,但手中的青铜鼎却亮起一道光芒,宫泊咳嗽着从废墟中站起,震惊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随之而来的白昊攻击让他无法思考太多,只能再度被卷入斗法。
两人如今正站在绝灵之地的中心,在这里,宫泊灵力消耗的速度成倍增加,他喘息着心想,这里不愧是曾经大名鼎鼎的囚龙狱啊。
……对了,囚龙狱!
宫泊本打算传音给龙干,但他看了一眼白昊,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刚得意洋洋凯旋归来的青竹笔灵。
如果真让龙干动手,那就太残忍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
白昊又从宫泊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颊变得扭曲:“你在他的记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他是你的傀儡,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听到宫泊狡猾的回答,白昊很想骂人。
探知他人记忆的方法不多,最经典的当属搜魂术,可龙干的神魂又不在身体里,他甚至今日才知道对方还活着!
若是平时无事,谁会想到通过傀儡反噬这种极度危险的办法,去冒险窥探他人记忆残片呢?
白昊想到这里,突然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是不是善尸?他通过记忆给你传递了消息,是也不是!”
“不是,”宫泊淡淡道,“含轩早就被你融合了,况且我看到的是龙干的记忆,与他有何干系?”
“他可以清除自己的记忆——”
“你颠倒了因果,”宫泊看着他,叹息道,“是现有你,才有的善尸。白昊,我的确看到了重要的记忆,但这不是含轩想要传达给我的,而是曾经的你。”
白昊睁大双眼,绷紧的唇角动了动,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瞬。
宫泊果断抓住这瞬息间的机会,将青铜鼎化为青竹笔的形态,反手握住笔身,狠狠刺入了他的丹田!
同时,青竹笔灵卷着一截囚龙狱中的绝灵锁链,从身后套住了白昊的脖颈。
顷刻间,白昊丹田内混杂着邪魔之气的灵力,统统被强行封印在体内,就连法则也无法调动。
这种犹如被抽干一切力量、连周身时空都凝滞的真空状态,令白昊张开嘴巴,赫赫做声。
他瞳孔一缩,吐出一口血来,本能地握住宫泊染血的手,想要用蛮力挣脱。
但一道道鲜红的傀儡丝线自笔身窜出,将白昊的四肢捆绑紧缚,封锁了他所有退路,也让他再也冷静不能。
“宫兄,不,阎傀仙尊,”他神情慌乱,瞳仁中的红光明灭,但还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我并无深仇大恨……”
宫泊冷笑一声,抓着白昊的身躯,又面无表情地在对方激烈跳动的血肉里,捅得更深了几分。
“低头看看我手里的法宝。”他一字一顿道。
“现在咱们有了。”
话音落下,他在白昊惊恐的眼神中,直接搅碎了对方的内脏丹田。
边上幸存的修士们见状,终于彻底放下一颗心来。
他们相拥着欢呼而泣,就连刘鹭看看四周死伤过半的同伴,也有种苦尽甘来、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想想楚沨那小子的冲动之举,笑容又不禁增添了几分苦涩。
这一战,胜得太惨烈了。
青竹笔灵也跟着欢快地闪烁地两下。
但很快,它又萎靡不振起来:“呜呜呜,本来应该是我跟主人一起并肩作战的,但现在我被那讨厌的法宝弹出来了,从此无家可归……”
龙干表情复杂地看着半空中的这一幕,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大仇得报,逆徒当诛,他应该是高兴的。
说是狂喜也不为过。
可他现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