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又陆陆续续地进去,太阳高悬,小岛边上最终只剩下三个人,躲在树荫底下,遥遥望着空荡的海面。
“到底差的是谁,到这个时间了也不来,不想来就该早换人,省得我们在这等。”
三个人都穿着合欢宗的服制,出声的女生五官姣好,皱着眉头,一手不耐地打着圈打理鬓边碎发,陷进发丛间的嵌着绛紫晶石的银钗随着动作摇晃,在透过树叶的光里闪着碎光。
站在边上的男弟子给她扇着风,好脾气地劝道:“或许再等等就来了。”
男生长得白净,长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没什么攻击性,看上去就一副淡性子。
“你倒是个好心的,”女生斜眼看过来,说,“毕竟你怎么都不亏,原本就是不能来的,还是我给你要来的这次机会,进去见一下世面也有得赚。”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世面的,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得到点什么好东西或者人,每耽搁一秒就有可能失去一个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余师妹说得是,”男弟子顺着话应声道,“这次多谢师妹了。”
“没有东西是一定属于你的,再着急进去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好东西。”
站在另一边的人靠着树,不像余师妹那样不耐烦,同时也很敢说,轻飘飘的两句话里没有一丝对师妹的怜惜。
也只有他这个大师兄才敢这么说话。余师妹自然不会就这么挨嘲讽,一下子就支起来想说什么,结果大师兄率先指向一个方向,道:“人好像来了。”
海面上出现一叶轻舟,顺着海浪摇摇晃晃地向着这边推来。
舟上坐着一个人,头戴帷帽,垂下的白纱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一丝多余的人影也透不出。
小舟靠岸,对方从船上走下,金丝银线绣着祥云飞鹤的水蓝衣摆从空中划过,沿途野草低伏。
在余师妹开口之前,合欢宗大师兄率先出声问道:“可是来进秘境的?”
对方略微抬起手,冷白手指细长,手心里冒出一个玉白小球,在空中一晃。
白纱被动作带着抬起了手,大师兄看到了底下一闪而过的银白剑鞘,余师妹也看到了。
确实是他们这队的人。人已经到了,且身份未知,余师妹没像刚才那么直白地抱怨,但还是若有所指地说了句:“怎么坐船来,御剑不是更快?”
收起手里的玉色小球,慢一步到来的人道:“我恐高。”
一个离谱又有那么点合理的回答。这人嗓子似乎是有什么问题,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本音,极其类似气音。
行。时间本就已经偏晚,几个人不再多聊,先一起前往小岛中心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与其说是一道入口,实则更像是一道裂缝,从半空直直地垂下,硬生生在空间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内里漆黑一片,突兀而又奇异。
阵阵灵气从里泄出,周围的草木短短时间内已经冒了老高,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几十年一样繁盛。
晚到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一行几人直接抬脚踏入其中,视线陡然一黑。
黑暗中几颗珠子微光一闪,光亮消失时整个视野霎时一亮。
海面和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太阳却分外光亮的天和连片的花海。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落在身上像雾水一般。
“簌簌——”
不知道从哪来的风起,吹得花树摇动,发出一阵摩挲声响,花瓣随风纷扬,打着转从面前飞过。
景象跨度太大,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几个人看着,暂时没出声,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最终先出声的是已经来过两次这个秘境的大师兄,随意指了个方向道:“先往前面走走看吧,走出这个地方再说。”
说完后他转头看向跟在最后面的人,简要介绍道:“我们三人都是合欢宗弟子,我姓萧,这是我师妹师弟,分别姓余和李,请问你呢?”
现在已经开始分别介绍,他这是默认的四个人一起行动了。
芜洲秘境凶险,灵气浓厚也意味着里面的妖兽凶猛,四人一起更能抵抗风险,贸然脱队后果严重。
弟子进入时就刚好在一起,加之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宗门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套不成文的规矩,被随机分配到一起的人途中需一起行动,直至离开秘境。
略微抬手碰了下帽檐,站在最后的人道:“白玉京,叫我玄一二就好。”
居然是白玉京来的,难怪他们分不出这人是哪宗的人。这名字一听就像个假名,但若是白玉京的人,倒也不出奇,反正是花正满从城主府里随便拉的个什么人。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名门弟子,但白玉京的人也行,至少修为应该不错,不会拖后腿。
在宗门大比里锤炼出的弟子和还未经历太多的外门弟子果然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一行人赶路赶得飞快,没有在花海里耗费时间慢慢摸索。
许知秋走在后面,隔着帷帽看向前面几个人影,顺带耷拉着眼皮抬手揉了下鼻尖。
他又得风寒了,在这个风寒刚好没几天的时候。
昨天晚上舍爱把被子暂时借给了陈景山,他后半夜跑去其他地方睡觉了,结果睡着后又把被子让给了地板,人是早上冷醒的,眼睛鼻子是醒来后就发红的。
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再拖几天有极大可能撞上回来的玄三四,到时候不止吃药那么简单,他早起去药店转了一圈。
然后转了二三四五圈。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空手离开,跑来这秘境了。
那药糊糊谁喝谁知道,反正他不喝。
只是没想到这次秘境居然分得这么巧。合欢宗大师兄他见过,毕竟对方之前为了和戒明睡觉,在他这下了不少的功夫,留下的印象至今还在。
果然有所求时和平时的模样不太一样,印象里对方似乎很热情爱聊天,现实实则话不太多,也没那闲心讲些冷幽默小故事。
余师妹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上次送辫子兄回客栈的时候,坐陈景山旁边的那个合欢宗宗主新收的亲传弟子。
另一个人不认识,但以他阅书多年的经验来说,应该和余师妹有点什么关系。四个人加起来,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组合。
花海只是短暂存在的安全区域,里面没有妖兽,稍微多往前走一段就能安全走出。
走到花海边缘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刚才所在的地方是山崖,边上一条小路通向谷底,谷底下是稀稀拉拉的村落,良田美畦纵横穿插其中,千年桃树生长在村子中央,风吹时花瓣纷飞。
像梦一样的场景。
余师妹意外地挑眉:“这里原来还有人住吗?”
“不清楚,我之前未来过这种地方。”
现在也只有下去这一条路可走,萧师兄率先往前走一步,道:“先下去看看吧。”
下山的路曲折,两侧都是岩石。因为之前说过的惧高的言论,许知秋被其他人从最后面的位置转移到了队伍中间,但凡有点往下掉的趋势,前后总有一方能拉住他。
倒不是有多好心,其他人只是担心他掉下去了死在里面难和白玉京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高不高的无所谓,下山这一路全是阶梯,许知秋只有些心疼自己遭罪的膝盖。
一手扶着山壁,他下山途中察觉到什么,脚步一停。
他这一下停得突然,走在后面的李师弟差点顺势一头栽他身上,好险才停下脚步。
这才走一半没到就出情况,前面两人转过头,原本想说什么,许知秋率先指了下刚才手经过的地方。
其他人于是顺着方向低头看过去。很普通的山壁,石缝间有一朵白色小花,看着没什么异常。
“雪球花。”
其他两人没看出什么不对,对花草颇有研究的余师妹察觉到异常了。原本不耐的表情一变,退回来伸手在花叶附近感受了下。
有点些微的冷意,靠近后能够依稀感受到。她转头对萧师兄道:“这花只长在极寒地带,温度稍暖则死。”
这里显然和极寒完全不沾边。李师弟同样伸手想要感受下,结果一手碰上叶片,了无声息的一下,原本还藏在石缝里的花消失了,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怎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坏了事,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萧师兄道:“假的花。”
花不会碰一下就消失,消失的只能是假的。一朵没什么价值的花是真是假不打紧,重要的是谁在这放的假的幻象。
“幻象……幻象……梦妖。”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什么,余师妹重新站直身体,道:“据说梦妖经过时会随机把幻象留在现实,这里或许有梦妖经过。”
这妖少见,能力特殊到已经可以脱离妖的范畴,六洲内已经很罕见,许多年没听过这妖的名字了。
没有人提出疑问,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梦妖是什么东西一样。最终对这一无所知的李师弟还是出声了,问:“这梦妖很厉害吗?”
“厉不厉害很难定义,难缠是真的,”看了眼已经恢复成原样的石缝,萧师兄道,“若是碰到梦妖,只要进了对方领域,所有人都会变成本来面目,所思所想都有可能被窥见,而后织成梦。”
都会变成本来面目。
许知秋低头碰了下脸侧,微不可察地“啧”了声。
忘了这里还有这种麻烦的东西。
第47章 合欢宗,恐怖如斯
梦妖的痕迹沿路都有,一直延伸到谷底村庄。
村庄和在上面看过来时一样祥和宁静,或者说过于安静,看着十分美好,实则一个活物也无。
也是,这种秘境里怎么会有人居住。几人在村庄内查看情况,余师妹推门进了一间房屋。
房屋和普通的农居没有什么区别,里面没人,但莫名有生活气息,挂在灶台边的擦手的帕子,挂在窗外屋檐下风干的萝卜干,还有旁边卧室里放着些许零散小东西的梳妆台。
梳妆台的镜面有些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她从边上走过,弯腰去查看床边的柜子,眼尾却透过镜子看到什么黑影一闪。
一瞬间转过头,缠在手腕上的丝带同时滑落在手心紧紧握住,她视线扫向房屋四周。
依旧明亮的光线,安静的房间和朴素的陈设,没有任何多出的东西。
这里不能久待。眉头一皱,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就往屋外跑去,杜绝自己单独待在室内的可能。
她跑出去的时候其他人也探查完回来了,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看到她跑得匆忙时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好像遇到比较奇怪的事,不清楚是我看错了还是真有什么东西。”
人多后怪异感瞬间消散不少,余师妹喘了口气,问:“白玉京那个人呢?”
视线扫了一圈,萧师兄指向一个方向,道:“在那边。”
村里有一条沿村过的小溪,她问的人就站在溪水边,低着头像是在观察什么,看着无比悠闲的样子。
只要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哪怕也许只是错觉,就不再适合个人单独行动,他们上前去想叫人回到队伍,结果对方反倒先向他们招招手。
他们过去了。萧师兄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上前一步后刚好能看到水中倒影,但他上前的同时原本站在边上的人跟着后退了,垂下眼时只看到水面映出的一截窄瘦的腰。
对方让他看一下水里的自己。
收回视线,萧师兄站在岸边低垂下头,看向水面上的自己。
水面澄净,倒影自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转头正准备问,旁边的人道:“你抬一下手,哪只手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