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第51章 谪仙(别张嘴说话版)
这个时候自己原本应该已经死了,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余师妹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下一瞬间就知道了。
一瞬间扭转身形,急速下落改为迅速回升,下坠感比之前还要来得强烈,让人头皮发麻,她迅速环紧了双手。
之前经过的楼梯塌了,连带着上面堆满的蛮族也跟着倒下。上面原本完好的游廊被楼梯牵连着,在几声断裂声后也跟着垮塌,往下砸来。
还雕着精致纹路的断裂的木柱从上方落下,堪堪贴着她经过。她未被伤及分毫,但耳边传来“咔”一声响,低头看去时,看到原本在自己头上的绛紫发钗被带着往下掉去,微光一闪。
几乎是瞬间就想要伸手往下够去,好在理智占据上风,她没有乱动。
她没动,上面传来一句声音:“快问快答,那东西重要?”
她即答:“重要。”
回答完的下一瞬间,陡然传来的失重感猛地出现,剧烈到已经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下坠。在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声覆盖前,她听到一句:“怕就闭眼。”
余师妹原本没有闭眼,结果在转头看到自己居然在倒塌的建筑和火光间穿梭后瞬间老实,快速闭眼。
闭上眼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死在这里。砖瓦破碎的声音和火势蔓延的噼啪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她原本就环得死紧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然后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东西。塞东西的手也泛着凉意,很难分辨两者哪个更冰一些。
通过触感意识到对方递来的是什么,余师妹睁眼,看到绛紫色发钗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把这个东西找回来,她不可思议地抬起眼,说:“谢谢……”
她的本意是道谢,结果却陡然间撞进一双透净的眼。
远山样的眉眼似三月春,带着些微料峭的寒意,白发纷扬拂动间一双颜色浅淡的瞳孔微转。
看向的不是她,而是从她身后冒出的蛮荒异族,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拍向她的巨大尖刺。
以及一闪而过的寒芒。长剑划出一道如水的剑光,于静默之中将冲来的蛮族一分为二。
持剑出剑,再反手用剑柄击退从另一侧冒出的蛮族,整套动作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般流畅自然,甚至不用回头,不过转眼间就完成。
一双眼映着火光,自始至终都平淡,没有分毫起伏,司空见惯一样。
余师妹未学过剑,因为觉得这东西带身上重得慌,但听宗门里教剑法的长老说过,剑法学之大成者可排山倒海,一剑天下闻;而真正臻于至境者,反倒是出剑无声。
能排山倒海者可移山海,却做不到破万物而不动青叶悬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剑,只能靠对方头上掀起的帷帽和衣袍勉强辨认这是与她同行了一路的白玉京之人。
刚刚短短的时间内下坠的距离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且已经远离了原本的飞天阁,现在十分接近地面,在落进火海之前,她被带到了一处屋顶。
这里高出其他地方不少,目前还算是安全。
脚下踩上坚实建筑,身体落到实处,同时身边些微的暖意也离开,旁边的人试探着慢慢松开握着她肩的手。
嗯,很好,还能站得住。
松开手后许知秋松了口气,向后后退半步。结果就在后退的瞬间,原本好好在面前的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发钗一秒垂泪。
“?”
一坐一哭毫无预兆丝滑无比,他被惊得动作一停,收起剑半蹲下,道:“怎么了这是?”
看上去也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他虽然很久没正经用过剑,但应该不至于连个人都保护不了才对。
余师妹其实没想哭,只是之前被硬生生中断了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腿也不听使唤。
她总想着做人上人,以为在宗内出类拔萃即是优秀,刚才这加起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让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会死在这里。
“呜哇哇——”
想张口说没事,结果嘴一张就是抑制不住的哭声,她一只手死死握着发钗,另一只手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擦着冒出的眼泪。
这手像一只兢兢业业的雨刮器,但奈何眼睛在不断喷洒清洗剂。
上一次看到人这么哭还是在自己拒绝了对方的时候,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一次。许知秋收了剑,反射性想要帮忙擦一下眼泪,又想到性别似乎并不合适,看到人衣袖已经湿了一片,于是试探着递过张手帕。
他实在是不习惯做这些,当着他面哭不如给他一拳来得痛快。
余师妹接过了,颤颤巍巍道声谢,擦泪水时闻到微苦的药味和一点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药味里有什么有安神的功效,她情绪奇异地平复了,至少眼泪没再往外冒。
平复后她看上去是很想说什么,结果嘴巴动了又动,出口第一句话却是:“你不是说你惧高?”
还有心情关心这些,看来没什么事。许知秋呼出口气,稍稍往后一仰,笑了下道:“间歇性的惧高,得看时候。”
他笑和不笑完全是两副模样,不出声时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感,笑起来却温和,春雪初融一样。
三千白发顺着肩头滑落,有如谪仙。
模样很有蛊惑性,正经到就算满嘴跑火车也很难注意到。之后一道长剑挥动声打破短暂对话。
“你们没事吧?”
不远处游荡的蛮族被一剑破开,转瞬间清出一条干净坦途,问询声从背后不远处传来,许知秋随手放下被风吹得向后掀去的白纱。在白纱落下前抬手安静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纱低垂,下一刻房屋之上便来了几人。
准确来说是三人,三个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刚还当着萧师兄他们的面御剑去了蛮族堆。
“大师姐!”
最先出声的是余师妹,坐了一下又有力气了,跟着站起并跑向三人中的大师姐,同时道:“我们没事,萧师兄和……都在飞天阁。”
难得在这种地方见到真正的活人,还是自己同门师姐,很难不激动。许知秋移开视线,看向大师姐旁边的戒明,道:“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正好戒明也在看他。这语气说不上差,但肯定算不上十分有礼貌,戒明也不在意,只简要地如实回道:“我们刚摆脱梦境到这里,现在需要去找陈景山。”
经历过荻城这件事的就那么点人,南寻既然已经在这里,梦境的主人是谁已经很明显。
梦妖编织梦境根据的是入梦者最在意的事,可以是没发生的事也可以是回忆,区别只是前者的入梦者保留得有记忆,而后者完全成了梦境中的一员,只有当时的记忆和感受。
意思是陈景山现在并不是什么道明君,而只是还在这城市里苟活的手无寸铁之人,在识破这是梦境前轻易就能被蛮族灭杀。
许知秋倒并不怎么担心,说:“南寻不是会去救他。”
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南寻,他于是补充道:“嗯,那个时候的南寻。”
反正就是死不了,醒来也就早晚的事。
问题就出在这。南寻看向他,道:“陈兄当年并非我所救,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戒明两人在稍早前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表情未变,许知秋和余师妹眉头齐齐一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南寻点头道:“我们的到来已经让事实产生了偏差,所以现在需要在不可逆转前找到陈兄。”
但这城池浩大,实在难以着手,他们已经去过对方曾活动过的破庙和街道,但没有找到对方踪迹。
“我知道他在哪!”
将手里钗子和手帕收进口袋,余师妹抬头很快出声道:“他在城西有棵大桃树的酒楼的后院搬柴,我看到过。”
她不敢轻易介入坏了因果反倒害人,于是想先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会这么快,一下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群人一下子就往她这看了过来。
“那劳烦你带路,大师姐一起护送。南寻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现今情况,之后都回到飞天阁不要外出,尤其是看好里面另一个蠢货。其余交给我和戒明。”
习惯性开始想最优解,许知秋话说完后迎着其他人转来的视线,略微停顿后看向戒明,滞后地补了句:“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戒明顺着他的话点头。
没有丝毫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余师妹很快和大师姐出发前往城西。才死里逃生又主动扎进蛮族堆,只是这次身边有人护送,余师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往前冲。
南寻在他们之后离开,走前多看了剩下的人两眼,最终道:“请万分保重。”
他也离开了,御剑往飞天阁的方向去。屋顶只剩下最后两人。
戒明转头道:“你让他们都往飞天阁去,万一飞天阁被攻破了那又如何。”
“这里有你我,没有攻破的可能,”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许知秋道,“另外我顺带加了道阵法,启动之后只要我在,阵法就不可能破。”
“我在城南南门外发现了具尸体,看上去应该是蛮族的王,应该是你解决的吧。只是有些匆忙,没能将尸身处理了。”
戒明一双眼睛直直看来,道:“栖云,还是该称呼你许知秋?”
火光跳动,房屋之上却陷入片刻安静。
“叫我许知秋就好,或者师兄也行,我爱听。”
往下一下子丝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屋顶上,许知秋就这么承认了,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月前洛云镇到宗门这段路上,有几个外门弟子喝完酒回来遇到蛮族,最后将其解决了。蛮族尸身虽然烧毁了,但部分伤口还在,更主要的是旁边有小孩脚印。”
戒明低头看着他,道:“当时带孩童的只有你,天才到能让一个小孩近距离围观尸体的也只有你了。”
“……”脚印应该是同子去给尸体加把火的时候留下的。能那么清楚地在现场留下脚印,许知秋分不清楚是同子蠢,还是居然敢让同子去处理尸体的自己蠢。
“当时只是有点猜测,后来在白玉京的时候确认的。”戒明道,“花正满很能藏事,但关于你的事总是藏不住。”
行了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许知秋招招手,说:“我有个天衣无缝的好计划,你听吗?”
戒明过来了,跟着在他身边半蹲下。
掀起面前碍事的白纱,许知秋道:“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
戒明挑眉:“完了?”
许知秋点头:“完了。”
哇哦。戒明闭眼再睁开,夸赞道:“真是天衣无缝。穿上你缝的衣服,风刚好可以直接从北洲漏到南洲。”
没一句自己爱听的,这个人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许知秋自顾自敲定了,说:“就这样。”
支着剑站起,他转头问:“话说你有什么止痛的药吗,麻药也行……就来麻药吧,这东西最有用。”
“你要麻药有什么用……”
跟着站起,戒明边说边转过头,结果冷不丁地看到旁边的人嘴角渗出的丝丝血痕,眼睛霎时一颤。
“不用大惊小怪,没受伤,只是老毛病了,多用一下灵力就会这样。”
其他人不在,终于可以擦一下嘴角,许知秋手一伸:“给我吧,你一般会随身带这些东西吧。”
比起麻药,他现在更需要的应该是休息。戒明一时间没动。
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许知秋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再道:“我休息了你们全都得死这,别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