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白色长袍被血色浸染,衣袖已经变成暗红一片。
他低头看着,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时候。同样的巨大眼睛,同样的尸堆,还有被染红的衣服。
“……”
浅色瞳孔在平静中终于有了点丝毫变化,但现在的状况和身体已不允许他分出心思去思考其他。
他没有时间了。
视线已然十分模糊,对身体的感知也逐渐淡去,他支撑着剑重新站起身,抬眼就能看到周围仍在不断接近身边的妖兽以及高悬于天幕上的巨眼,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眼中变为移动的光斑。
带血剑柄在手中微转,长睫垂下,他看不清就干脆闭眼。
已经撑到极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长剑缓慢移动,带出如水的剑光,剑尖转为向下,定住的瞬间点点星芒乍起。
“哗哗——”
只一个呼吸间,千山万谷间灵气汇聚,汹涌席卷而来,蛮横而强势地穿透黑雾,带起阵阵狂风。
千灵朝元,万象归真。山间树林摇动不止,声响满斥空间。长剑剑身光亮,映出空间万象。
不再刻意压制灵力节省时间,浓重的威压在走动时向四周扩扩散,已经近到近处的妖兽和人被压倒在地,死死动弹不得,无论是黑雾还是黑线,在接近时均被绞为齑粉。
飞身跃至半空,衣袍被吹得鼓动间猎猎生风,转瞬到巨眼近前,他将长剑挥出。
一剑惊空。
“嗡——”
清越剑鸣向远处天边掠去,长剑嗡鸣声回荡在千山万壑,轻易压制住所有声响,绝对强势,长空共振。
黑色巨眼在乍现的剑光中片片碎裂,蛛网一般散开,黑色细线死死动弹着想要探来,又在剑光中湮灭殆尽。
黑雾骤然消散,巨眼分崩离析,云层被分割,天光乍破,灼灼光亮重新映照山间,千年桃树上红绸纷飞。
千山低吟,万木生辉。
原本被阴云黑雾覆盖住的半边天澄净透彻,点点火星飘过,只剩一块块细小碎片分散在半空,迅速重新聚拢。
这个东西很特别,特有一套独特的存活机制,碎片是心脏所能变成的最小单位,一旦变成碎片状态,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其分毫,只能储存不能消灭,合在一起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找到宿主后就能重新恢复至巅峰状态。
碎片果不其然地聚拢成一个整体,又变成一个漆黑的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迅速寻找着下一个寄主。
——然后开始被突然而起的火焰侵蚀。
变成完整心脏的瞬间,原本附着在碎片之上的火星转瞬扩大,强横地将整个心脏烧个对穿。
但凡缺少一点边角,心脏就再也变不回完整的个体。
没想到会被区区火焰烧灼,察觉到自己再也不能复生,不大的心脏在无声中尖啸着,尚且未被烧穿的地方转为成千上万的黑雾。黑雾源源不绝,迅疾奔向四面八方,疯狂地寻找着寄主。
“这可是真龙火啊,不识货的东西。”
龙火倾吞万物,连地心尚且能灼穿,更何况这点小东西。重重落回地面,长剑陷进地里,许知秋再没力气,闭着眼拿出放在心口的储物袋。
刚好到时间,储物袋打开,里面瞬间冒出个蛇头。声音哑到说不出其他,他就一个字:“烧。”
下一刹那,黑色巨龙凭空出现,从山崖腾空而起,巨大的身形遮天蔽日,长身游走在山峦间,漆黑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
磅礴的威压随游走的动作阵阵扩散,古老的洪荒气息充斥整片天地,鸟兽蛰伏,妖兽噤声。
金红的火光乍起,遁走的黑雾在灼亮的火光中变为灰烬,燃成一片金红的海。
“……这是、龙族?”
远处宗主峰的动静在剑鸣声响起时就已消失,一群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玄色游龙,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宗主长老等人尚且能够直立,修为浅薄的弟子在浓重的威压里很难站直身体,心脏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这里怎么会有龙族,那边又是发生了何事。
之前出现的不明巨眼和惊心动魄的剑鸣声尚且还没让他们回过神,又有他事发生。
持剑站在血泊之中,宗主表情微变。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大殿一侧流光闪过,一道御剑的人影转瞬从视线范围内掠过。
漆黑如墨的龙身,巨大的嶙峋龙头之上是一双如血的红瞳,血红竖瞳带着天然的傲气,平等地藐视所有渺小的世间万物。
黑龙,红瞳。
段明嘉站在人群里,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而后又看到两道流光相继奔向万阵门方向。
山峰之上,断崖早已损毁,整个山顶消减了大半。一道安静的人影被稳稳地圈在龙尾之中,周遭的妖兽被最直接的血脉压制压得一动不动,旁边的弟子双眸泛红,即使施令者已经消亡,却仍然举起了手里的长弓,搭弓射箭,对准了远处的人影。
“嗤——”
同时响起的是两道箭矢飞出的声音,弟子射出的箭被从身后传来的另一道飞箭轻易劈穿,箭矢深深陷进地里。
扔掉随手捡起的长弓,赶来的戒明拔剑出鞘,手起剑落间在地上死死挣扎的弟子和周围的妖兽尽皆没了声息。
所有黑雾被火海尽皆吞没,遮天蔽日的黑龙消失,躺在地上的人陷进一个灼热怀抱。两手稳稳抱着人身体,玄峙从地面上站起。
戒明收剑入鞘,上前问:“他情况如何了?”
情况很显然不太妙。玄峙低头拿出一粒药丸融化了喂进人嘴里,道:“我要带他回魔界。”
戒明还未回应,看到人手里凭空出现一个繁复权杖。暗红近黑的颜色,刻有繁复的篆文和狰狞的纹样,出现即带出浓重的压迫感。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是魔君的王杖,那些落败的魔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落到了这人手上。
拿出以后并不见得有多珍惜的模样,玄峙将其随意塞在臂弯,轻轻握住怀里人的手腕,低声道:“借你血一用。”
很温和的声音,即使知道身上人或许已经听不见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刚才那条高傲的黑色巨龙所能说出的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准你碰……”
不远处传来动静,刚落地的宗主注意到这边景象后迅速提剑过来,眉头都倒竖起,最终是戒明及时将其拦住,并劝其收剑。
宗主之后还有不顾宗亲劝阻的段明嘉也来了,跌跌撞撞地落地,往这边跑来。
许知秋手上本就带血,刚服下药丸后伤口才凝住,鲜红血液碰上权杖顶端,迅速被吸收殆尽,暗红光亮一闪而过。
戒明知道这位魔君为何要带这人回魔界了。
权杖是魔君特权的象征,滴血于权杖意为表明这是自己亲定的伴侣,平等享有一切地位与荣耀。魔界有禁地,里面枯骨高山之上有一处涌泉,只有魔君及其伴侣以及子嗣能够使用,有洗经伐髓修复肉身包括经脉的功用。
简单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去了,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所以这位之前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魔君。
第83章 不够
玄峙会出现在这里,那他身上的肯定就是许知秋,虽然不知发色怎么变了,衣服也换了件。
段明嘉快步越过前面的宗主和大师兄,往前边走边道:“我这有保护心脉的药,可以防止……”
他边说话边掏药,结果声音在看到人的脸的时候一下子停住,瞳孔都一颤。
秾长黑睫垂下,被稳稳抱着的人白衣被血染红了过半,黑发末尾隐隐泛白,眉眼似明月沉江,闭眼时自带冷淡的虚幻距离感,整张脸上最有血色和活人感的是脸侧的血痕。
好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一张脸。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清晰和真实。
“……??”
这不对吧!
虽然是他从以前就一直仰慕的人的模样……但这不对吧!
他上一次见玄峙时这位时还在当许知秋第三者,今天就抱上栖云君,跨度未免有些实在过大了吧!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朝三暮四的人……等等。
眼看着熟悉的弟子道服还有边上同样有些眼熟的长剑,脑子里的某一根神经在电光石火间接通,段明嘉拿着药的手一抖,小小的药丸差点直接从手里甩飞出去,脑子里第一时间回放了遍和对方的无数次互骂。
真的,认真的吗。
“我们——呼——找到、帮手了!”
之前来寻人然后又滚着离开的几个弟子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拉着万阵门内门长老跑来,停下时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们虽然当时跑了,但是还是很讲仁义道德,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是谁,但清楚仅一个弟子应付不了太久这种场面,在离开后就速去找能帮忙的长老,一路埋头拉着过来。
找帮手的过程很顺利,原本是能很快过来的,结果峰顶山体崩塌了段时间,实在危险,他们停留在原地耽搁了些时间。
然后对上峰顶上一众人投来的视线。
“……”
他们好像来晚了。以及好像这地方不是他们该来的。
喘气声在一众视线里逐渐消失了,几个弟子噤若寒蝉,最终是边上一个弟子对上宗主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拿出件带血的红袍,道:“……我们在来的途中的碎石底下捡到了这个。”
峰外又有剑声传来,玄峙没有多留,对宗主略微颔首道:“下次再前来拜访。”
宗主这次没有拔剑,胡须下的嘴角微绷,最终沉声道:“切记照顾好栖云。”
玄峙应好,转身离开。
之前的山崖禁地已消失不见,山体倾塌后又形成了新的断崖,迎面有人来,穿着身大红婚服。
没有顾及底下长剑,身上麻药的效用还未完全消散,来人摇晃着往前,和他擦身而过,视线未转移过分毫,径直奔向远处带血的红衣。
略微瞥了眼,他抬脚离开。
一场大婚引得仙门震荡,千年来仙门内部头一次自相残杀,多位大修士重伤,背后又牵扯出陈年旧案,几乎涉及到绝大多数门派,一时间风声鹤唳。乱中又有人传早已死亡的栖云君还活着,婚宴上那惊空一剑就是对方所为。
那天整个北洲上空都回荡过清越剑鸣,全然是清玄仙尊一脉相传的做派。传言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坊间还谈论着魔界易主的消息,时间如此相近,猜测这些事间或许有什么内因。
内因没个定论,但已知的是玄山宗宗主受伤不轻,暂将事务全权委托与大弟子戒明后闭关不见人。道明君闭门不出,未婚夫下落不明。
魔界纷乱才熄,仍有众多事情亟待处理,魔宫整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繁忙无比。
最闲的是许知秋,瘫在寝宫里跟与世隔绝了一样,每天最纠结的事是两本都十分劲爆的书该选哪本先看。
他不知道之后是个什么情况,总之事情解决了倒就完事,大睡特睡好几天后醒来,零零散散休息了十几天。
过的不像是人类的作息,白天睡了整整一天,他天黑后苏醒,起床就开始觅食,在半梦半醒间挑选今天要阅读的文学作品。
身上外袍斜斜,他缓慢移动到桌边坐下,一手拿过桌上坚果扔嘴里,一手闲闲翻过书页,接着上次的地方继续看。
合欢宗简直是这些文学作品的默认取材地,十本里有八九本都和合欢宗有关,且都写得十分大胆。
对除教材外的文字作品都抱持着平等的阅读态度,他对这些香艳文学没有避讳,但也没有多投入,看得十分的心如止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唯一的想法只有这写得实在有点过于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