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他其实想了很多种胜利的方法。
其中既有所谓的合纵连横,也有或是发展科技的科技流,或是身先士卒、率军走在战场第一线的武力路线。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看他那天抽到了什么神明的签。
那时候,他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于抽完签后,要如何解决庇佑着其他势力的三主神上。
结果他感到最棘手的三主神图腾,却都烙印在同一张签纸上,并在第一秒就落于了他的掌间。
虽然从敌人到共犯,麻烦成倍增长。
可抽完那张签纸后唯独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原本想的那些手段已然没有必要。
二十岁前,他几乎每一个日夜都在思索着三主神神力的运用;二十岁后,他更是真真切切拥有过后者的一半神格。
无论是埃,是阿蒙,是阿尔法。
于相处的无数个日夜里,运用对方的神力、应对对方的神力,对他来说,都早已近乎本能。
于是这一次又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当真没有任何输的理由。
不过今夜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到底还是托了各族以为天空、深渊皆不在抽签范围内的福。
否则若是矮人族连夜增加了应对了雷霆和阴影的策略,他大概率不会像今夜这般毫发无伤。
从薄光消失到重回宫殿,总共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各族都对他族首领格外关注,此刻无需薄光将矮人族首领的躯体带回宫殿,几乎在他回来的瞬间,薄帝国的其他皇室就已经相继得到了消息。
所以在薄光自雨中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寝殿时,薄家余下的那几位,也顶着暴雨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最新消息,矮人族的首领死了。甚至不仅是矮人族的首领,从那边的探测结果来看,那一族主帐周围已经没了任何生命迹象。而他就一个人,甚至只用了一个时辰而已。”
“当年刚开始学史的时候,听到三主神独自碾压一个族群的事迹,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怎么能荒诞成这个鬼样。人类在他们面前,从来就像是蝼蚁一样。没想到在我死后这么久的今天,在神禁规则还存在的当下,我竟然能听到人族一人成军的消息。这算什么?算是命运的回响吗?”
说出以上两段话的,分别是薄阳和薄阴。
和薄阳掩不住的忌惮不同,这一刻薄阴倒是拎着酒壶,异常豁达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曾说,神眷这玩意儿终究是有限度的。
可听到今夜的消息,薄阴却破天荒地怀疑起自己当初的想法了。
毕竟神眷是虚的,可神力却是实打实的。
而那位薄家的后辈身为人类,所能动用的神力却强成这样,实在让他不得不疑惑,这当真只是单纯的神眷而已吗?
同一时间,一旁的薄日也单方面地和薄月吵了起来。
“怪不得白天我问你薄光在哪的时候,你直接给我指路藏书阁,而不是自己过去。敢情你是看出了这家伙骨子里的危险,所以让兄长给你探路啊!要不要我夸你一句好手段?!”
若是平常,薄月闻言或许会妥帖地辩解几句,但此刻她却难得烦躁地懒于理会。
毕竟如果只是强上一分,大可以用其他手段来弥补,可若是强成薄光这样……
在人族胜局已定的同时,岂不是连最佳胜者也有了姓名?
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应付薄日,再怎么想办法斗倒这位兄长都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力气。
关键是今天也不知道薄日受了什么刺激。
明明是他自己想去拉拢薄光,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对方可能在的地点罢了,结果这家伙从回来起就不知道在焦躁些什么,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质问她?
对此,薄日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说,他当时差点撞破了薄光和情人的幽会吗?
早知道薄光这么危险,那时候他就不该多嘴去确认什么近不近卫的。
不然都不必三主神动手,他的命说不定先折在薄光手上了。
话说现在那个近卫,是不是还住在薄光寝殿旁的偏殿里?
今夜这一战后,薄光明显是更不容易接近了。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先弄清那位近卫的身份。
在薄日再次想起了近卫一事时,此时他所念叨的这位近卫,这一刻却不在侧殿,而是静静靠在了薄光寝殿的殿门前。
而他白日的短发,也不知何时变作了长发。
就连那张脸都变成了陌生模样。
此刻薄日看到或许会依旧觉得对方眼熟,却想来想去也认不出来人。
可薄光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到了极点。
因为那张脸,正是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后的模样。
——那是埃。
——天空之神,埃。
第130章 神禁榜(二十三)
又是黑发黑眸。
又是那种暴雨下, 呼之欲出的非人感。
只要埃站在那里,哪怕他仍披着最接近人类的皮囊,哪怕暂时无人认出他的身份, 也依旧没有谁会将他真的当作是普通的人类。
至少这一瞬,薄光在对上前者视线的刹那,于若隐若现的雷声轰鸣中,他感觉到的绝不是天空固有的平静,而是一种被野兽扼住咽喉的错觉。
所以今夜,这位会是来者不善吗?
在薄光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自己此时还剩多少神力时,他的目光却在下落的那一秒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 在对方垂坠的指间里, 他瞥见了一朵白玫瑰。
先前因着白色神袍与玫瑰的颜色过于相似, 而他的注意力又大多放在了埃没戴面具这件事上, 倒是未曾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
可一旦发现了这一点, 即便隔着雨水和栏杆的间隙, 那朵被埃指腹所挡了大半的玫瑰,此刻依旧在夜色下过于分明了一些。
薄光视线的停顿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一瞬而已。
按理说如此雨夜, 本应连视线的落点都捉摸不清。然而随着雨水再一次擦着薄光的眼尾划过,埃那双近似人类的黑瞳,在同一时间也随之动了一下。
随后, 这位天空之神像是清楚薄光究竟在看什么一般,直接垂眸瞥了自己指间的玫瑰一眼。
朦胧的雨夜模糊了此时埃的神色,那暗沉的瞳色更是与雨夜融为一体,使人窥不清前者眼底的情绪, 以至于薄光实在不清楚前者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只听到了一声几乎混在雨声里的轻嗤。
与此同时, 隔着这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的距离,那位向来寡言的天空之神终于开口了:“从二十年前起,每当我闭眼,我就在做梦。”
二十年前。
薄光不觉得这种时候,埃会是随口提了个时间。
考虑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而阿尔法又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再算算神禁榜前九夜里,基本上都是一年至数年定下的胜负……所以埃是在阿尔法设下神禁后,开始了挥之不去的梦境?
之前薄光在祭台说,阿尔法是为了和他重逢才搞出这场神禁,真的只是在信口胡诌而已。
虽然阿尔法弄出神禁之战的时间点,和他于神鸣榜上燃烧世界线的时间极为接近,接近到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关系,但即便非要将两者强行联系到一起,这也顶多只能证明阿尔法想借此找出他罢了。
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意识过盛。
尤其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诸神,特别是三主神们,注定是非生即死的关系。
所以哪怕白日里,薄光一照面就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接连破戒,却依旧刻意没有往情感方向去想。毕竟纯粹的生死仇敌不难应付,最难的是他已然经历过的爱恨纠葛。
这样的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在这样的局面里重复第二次。
偏偏这一次开口的是埃。
是亘古迄今,傲慢到根本没有谎言二字的埃。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这就使得薄光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位神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前十年间,那些梦境既破碎又模糊不清。但后十年里,它们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面都有着同一个人影。”
假使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前,正是他燃烧其他世界线的那一天。
那么十年前,对应的则是他彻底崩毁第二个世界的时候。
原本薄光只是推测而已。然而当这些时间点完全对上以后,他基本已经确认,在他试图对其他世界线动手的时候,因着一众世界的动荡,于是三主神确实以梦境的形式接受到了其他世界的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不仅是部分。
而之所以上个世界的那三位没反应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与他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本就相差不大,并且当时三个世界都还好好存在着,所以那时候的三主神才未被影响太多。
但现在不同。
随着第二个世界的崩毁,原本的平衡已然失调。
此时该世界的三主神究竟知晓多少,薄光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不过在这件事上,无需他费心确认什么,埃根本就没打算隐瞒。
“鹰隼,玫瑰,飞鸟;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还有最后的白玫瑰。”
每当埃说出一个词,薄光的神色就微妙一分。
等到他说出“白玫瑰”三字后,薄光已然面无表情。
——这不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怪不得当初他抽签能抽出三主神的图腾。
怪不得一个照面,无论是阿尔法还是埃,都没有恪守禁戒的打算。
既然他们对他的本性已经早有预料,那么他当时就算扯得再多,也很难达到激怒的效果。
至于恪守禁戒,在神禁本就极大限度禁锢他们力量的前提下,那一点差距更是没有意义。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明知一切后,这三位却让那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出现在他的手里,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看出了他不想抽到他们图腾的真意,从而反过来将计就计;还是说——
随着薄光再次将目光落到埃的黑眸上,天空之神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午夜,在庭院里那些鸟雀吵闹不休的时候,梦里甚至还能更吵一些。”
那不是薄光在吵。
是他的意识在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