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是,今夜阿蒙的欲望的确浓烈到隔着天幕都不容忽略。但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薄光那着实捉摸不透的冷冽心境。
至少色欲之神一直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多少欲望的气息。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天幕本身遮蔽了薄光的反应——毕竟从今晚天幕开始后,他们就既听不到也看不到后者,那么他们的神力因此感知不到薄光的情绪波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况且薄光惯会克制。
别看先前似乎都是三主神在克制在忍耐。可事实上,无论是之前力量地位差距过大的情况下、还是后来这位独自走向那个不可能的未来,真正一直在克制忍耐的,从来都是这位终末本身。
所以这也有可能是薄光忍耐力太高,从而将欲望克制到了他察觉不到的程度。
本来色欲并不纠结于此。然而这一刻,爱神却忽然问出了这样的疑惑。
以至于同一秒,他就意识到,恐怕今夜这家伙也没能从薄光身上感知到太多的爱欲。
但这偏偏是神婚榜。
在薄光色欲与爱欲都如此模糊不清的前提下,今夜这天幕晦暗的背后,真的会是他们所想的、那以最直接方式进行着的神婚吗?
“……所以阿蒙才说那杯酒毒人肺腑。”
想到这里,色欲之神再也忍不住荒谬地笑了起来。
本来对于深渊之神的一再压抑,他就已经非常看不惯了。在意识到阿蒙真的是在明知薄光并非以此邀他完婚、而是极有可能在借着这个举动送他沦亡的情况下,却还是饮下了那杯酒后,色欲之神此刻甚至已经想要直接起身离席了。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那位最毒的深渊,于剧毒的欲望之下,掩埋的竟全是爱情。
——他将他的欲望沉入月亮。
——纵使月亮从未将他照亮。
“难怪阿尔法总说他恶心透顶。”
这时候色欲之神已经顾不上什么言语间的忌讳了。
天上那三位已经打生打死成这样,再照着天幕里这位神明的表现来推测天幕之外,这三个家伙但凡有点空隙,怕也是全去注意薄光了。他们哪有功夫来管他的冒犯?
这时候没直接点出阿蒙的姓名,已经算是他对这位主神最后的尊重。
哪怕此时色欲和爱情的对话颇为隐晦,但众神殿里几乎什么样的神格都有,聪明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所以今夜种种未曾明言的细节,于诸神而言并不难察觉。
更何况此时第四纪元的弹幕也在发力。
几相交叠之下,他们已然将一切给理得差不多了。
“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今晚明明是薄光的神婚榜,身为主人公之一的这位却连个正脸都没露。本来我还想从他的衣服上看出点什么的,结果他的手腕上压根没有半点布料的痕迹,估计穿的是和阿蒙身上那件样式差不多的神袍——因着都是无袖款,根本没办法从衣袍的细节来确认,他们穿的到底是不是婚服。”
“可如果不将这当成一场要素齐备的成功神婚,而是将它当成一种神婚的可能,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薄光的面容和声音会被尽数隐去?因为这场神婚只是对未来某种可能的推衍,而天幕暂时推衍不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薄光究竟会是何表情,又会如何回应阿蒙。”
“就你话多。”在财富之神正侃侃而谈的时候,已经打量了众神殿数圈的锻造之神,此时只有一脸打工人的淡淡死气。
他现在根本不关心薄光和谁神婚。
看着今夜这在三主神战斗余隙中遍布划痕的殿宇,此刻锻造之神只关心薄光究竟何时入住这里,又何时能同意自己归附于他。
他是锻造之神!真不是什么宫殿修补匠啊!!!
而且就他刚才听得那几耳朵,这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吗?这分明是——
“在大肆展现你的聪明才智前,你得先搞清楚了,今晚播放的只是神婚榜的第十名。而神婚榜的前九名,显然也只会是薄光的名字。”
所以这哪里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这分明是某位神明自己都清楚,这场神婚得以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于是根本无法想象薄光答应的景象而已。
说起来,这场神婚榜究竟是以什么来排名的呢?
念及今夜那短暂的影像,这一刻锻造之神倒是略微有了猜测——这怕不是根据主神和薄光的神婚成功率来排的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锻造之神干脆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也懒得去修补这短短片刻间、又新添了不少痕迹的前殿了。
毕竟要真是这样,接下来八夜里恐怕三个世界的三主神都得轮番出场。等到了第十夜,为了争夺那唯一的、最有可能的神婚名额,到时候整个宫殿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那他现在还修补个什么劲?他也搁这儿看戏就是了。
其实要不是因着觉得薄光今晚有可能会踏足众神殿,让这位看到残破的殿宇未免过于失礼,甚至别说今晚,就连昨晚他都已经不想修这个破地方了!
同一时间,在众人互相分析、各自思量时,天幕外薄光指间的酒盏已然久久未动。
今夜薄帝国众人饮的又是精灵族特制的千味酒。
于是在这人声鼎沸之中,薄光指间的酒盏就这样从最初的果酒,无声变为了如今这未曾入喉、却已先泛苦涩的红豆酒。
而观其色泽,正与天幕内他朝阿蒙推盏而去的那杯如出一辙。
第155章 神婚榜(九)
这一夜薄光早早便离了场。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此刻天幕的骤暗, 只是和以往三主神以神力遮蔽视野一样,不过是暂时的而已。然而作为天幕上的主人公之一,薄光却有预感, 今晚的这场神婚已经到此为止了。
在他将酒盏推向阿蒙以后,那一声声杯盏的碰撞,便已然是今夜他与阿蒙之间的全部。
至于阿蒙饮下酒液之后的景象……
薄光没去细想他和前者可能的结局——因为在深渊那个吻落下以前,就已先一步跌落在地的冰制棋盘早已无声说明了一切。
哪怕那条时间线上,他当真迟钝到没有即时察觉到阿蒙的破戒,于如此长久的相处下,他又怎么会依旧毫无所觉。
于是那个世界阿蒙索求神婚的那一夜, 正是这场赌约如棋盘般崩裂之时。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未来的婚礼。
所以连今夜的天幕, 都如此得戛然而止。
此时夜色深重, 雷雨未停。
明明这一刻世界远比昨日静寂, 然而回到寝殿的薄光却没再入睡。
先前在天幕放映时, 他就已然感觉到了指尖若有若无的如蛇缠绕感——既然早已猜到了婚礼的结局, 他又何必非得去借由梦境进一步确认什么。
因此这一夜,薄光只是看着天际那没有止境的暗色,再一次听雨听到了天明。随后他便于下一个午夜到来之际, 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了薄帝国的主殿之中。
对此,昨晚硬生生等满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天幕再亮的众人,当真很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没有——从薄光此时的神色里, 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位的任何情绪波动。
这让一群想确认薄光心系于谁、从而早点为他们准备贺礼的家伙都没了辙。
甚至这个瞬间,他们都不清楚昨晚薄光没饮那杯酒就先行离开,究竟是出于某些他们所不知道的缘由,还是单纯对那一夜的天幕不感兴趣而已。
没等众人琢磨清楚, 今晚的神婚榜榜单就此公布。
一如世人先前所揣测的那样,只见今夜榜单上所书写的字迹正是:
“神婚榜第九位——人族, 薄光。”
“我就知道!果然这个榜单上只会有一个名字!”和薄星那因为猜对了而沾沾自喜的表情不同,这一刻殿内许许多多人是真的有点头疼了起来。
薄光对那个世界的阿蒙是何态度他们还没分清呢,今晚说不准又要再来一位了!
该不会整个榜单真是三个世界三主神的混战吧?
这是天幕外在打,天幕内也要力争到底吗?!
还是那句话,天幕是听不到众人的心声的。
在这群人神色各异时,今夜的天幕已然准时点亮。
只见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夜色下的光海。然而此时这片海洋上倒映的并非昨夜的孤月,而是漫天星辰的星光。
瞥见这一幕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阿尔法。
更准确的说,是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
所以今晚是薄光和那位海神的神婚?可第二个世界的海神,不是早早就被原世界的给吞噬了吗?那么今晚出现的海神究竟会是哪一位?
关于这一点,众人倒是于疑惑间,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下一秒,那似是落满繁星的寂静海面就涌起了波纹。再然后,一颗在夜色中尤为璀璨的宝石就这样穿透水面,方向明确地砸向了岸边某处。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无数颗。
这样张狂而又直接的做派,实在不像是吞噬另一个自己后、一直在薄光身后如影随形的阿尔法,反而更接近于第二个世界的海神本身。
考虑到阿尔法此时所砸的岛屿正是星落大道所在之地,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薄光拿到黑珍珠上岸、但该世界阿尔法并未被吞噬、或者说未被完全吞噬的时间线。
至少这一刻,这副海神躯体还是由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为主导。
这座星落之岛本就是人族著名的旅游胜地。
如今一连多个夜晚,又出现了这些疑似星辰坠落在地的璀璨宝石,以至于本就热烈的人潮更是汹涌了几分。若非那些宝石并不能被人类捡起,反而会远远刺痛任何试图触碰者的手,恐怕这一刻,整个岛屿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之前因为吞噬了黑珍珠,正于旅馆内适应新增神力的薄光自然也听说了此事。
这抛石引鱼的做法本就出自于他,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是谁从海里扔出了这些宝石?
更何况那些宝石一颗比一颗扔得远,到了今日,更是已经一路铺陈到了他所在的旅馆前。
这让薄光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事实上都不必亲眼见到这些石头。早在第一颗宝石被抛出后,他就已经极清晰地感觉到了海风中、几欲将他从里到外裹挟的潮涩之意。甚至不仅是潮涩。
这份潮涩的深处,似乎还若有若无地徘徊着的某种硫火气息,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引燃一般。
当时薄光就在想,这座海岛上并无温泉,那么空气里这愈演愈烈的灼热究竟从何而来?
然后他就瞥见了远处自己赠予阿尔法的那颗陨星。
乍一瞥见这颗本为挑衅而落的陨星后,念及当时那犹如火焰焚海的景象,那个瞬间,薄光顿时起了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猜测。
尔后一连多日,他都未曾前往海边。
只是沉默地看着镜面上氲满的水雾,感觉着裸露在外的躯体上、那日益裹挟的潮热。
直到若干天后,那条宝石之路真正铺到了他的旅馆前。也是同一时间,空气里的潮意与灼意再次升腾,直接抵达了一个升无可升的临界点。
无论是潮湿还是烦热,对于海岛而言都实属正常。于是自始至终,旁人顶多仅是抱怨了几句天气,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薄光的感受却与周围人截然相反。
这空气里的潮热每多上一分,他心底那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便清晰一分。
如若一切真是他想得那样……
想到这里,在又一个星光熠熠的夜晚,薄光终究是顺着那条宝石之路,一步步走到了星落大道处——这里同时也是离海岸只有百米之遥的海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