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因为神明都是依托情绪而存活。而他们破戒之时,正是他们的欲望最甚之际。”
“当欲望超脱阈值,不就是将这份关系自身生死的情绪完完全全交托于他人之手么?所以今晚埃写不写下日期有什么区别?反正在他朝薄光投去那一眼后,就已经注定了他会为之生为之死。”
要色欲来说,甚至都不必等到第二十日,埃多此一举地踏足凡间。
早在天空之神将暴虐的雷霆不用于毁灭、而用于放纵玫瑰生长时,就已然昭示着某位神明再也回不到他的天上。
不过于埃而言,恐怕也根本没想过回那空无一人的地方。
第167章 神婚榜(二十一)
曾经的神禁榜上, 薄光用了三个月征服世界。
如今在这天生充斥着粉红色调的神婚榜上,他非但没有因此延缓获胜的时间,反而只用了31天就终结了所有。
这自然不仅是因为埃予取予求的天灾助力, 更因为诸族在天象与薄光本身的双重压力下,醒悟更早、反扑愈盛。于是最后,那些族群就这么手拉着手,一同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败北。
“果然,他天生就是盛开在终末的玫瑰。越疯狂的绝境,越是他肆意生长的养料。”
除了最开始几近喃喃自语的“果然”二字,剩下的话薄阳并未真的低语出声。
可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开口。
早在薄光孑然一身地站在战场中央时, 谁又会看不见这朵盛开在血海上的终末玫瑰?
所以这一瞬, 无论是愈下愈大、直至近乎失控的暴雨, 还是那越来越响、纵然隔着天幕都震耳欲聋的雷鸣, 就连那位生来掌控雷雨的神明, 为他一再倾倒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时天幕内, 薄光的指尖还在混着雨水,不断地朝地面滴落着血液。
而就在又一滴血缓缓模糊在雨中的时候,只见他微微动了下手腕, 在掌间剑柄的倒旋中将其反握,尔后漫不经心地挑向自己的胸口。
等到剑尖自心脏前轻巧挑起的那一瞬,那张烙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就这样被他挑至空中, 并且在腾空的刹那轻飘飘地覆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
今日大雨连绵不绝。
然而或许是雨中混了血色的缘故,即便深夜的雨水再暴烈,纸上那以雷雨所书的“1月31日”,依旧绚丽到近乎刺目的程度。
刺目到薄光根本不可能忽略这道字迹。
如今不过是1月31日凌晨, 可今日的日期却已然镌刻在纸上。
也就是说,早在他和异族厮杀时, 埃就已经先一步在签纸上落笔——哪怕后者明知道他胜利的那一秒,就是他剑指主神的时候。
所以当初他没想错,这张签纸的确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但它所书写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送出签纸的神明本身。
打一开始,埃就亲手写下了他自己的死期。
念此,薄光已经落在纸上的左手停滞了一瞬。
于是顺着手腕蜿蜒而下的血液,就此滴落在了签纸上的空白之处。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乍一看去,那滴氤氲开的血渍像极了一颗心脏的形状。
先不管这滴心形血滴的成因。至少瞥见它的那一秒,先前在神禁榜上听过薄光索求心脏之说的众人,都意识到了薄光今日想要的究竟是何物。
而连他们这些局外之人都如此清楚,何况从第一秒起就明白薄光对他杀意的埃?
这本应该是第20日、他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已经该写在签纸上的字句。
如今不过是姗姗来迟而已。
所以在这滴血液落下的那一瞬间,只见签纸上浮溢的雷霆从一开始的微弱、到后来的汹涌,最后于转瞬之间,直接奔涌成了一种极致灼烫的热度。
下一秒,随着奔雷缭绕于签纸,一只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自此在雷霆间跃然纸上——那是埃的手。甚至不仅是埃的右手,这一瞬连埃的整个神躯都在天际一闪而过的惊雷中,悄然凝聚在了薄光的身前。
“……索要我的心脏的话,单是写下可没用。”
“薄光,这种要命的东西,得由你自己来取。”
当真写下没用吗?
对此,薄光瞥了一眼埃那以禁锢的姿态、牢牢圈在他左手手腕的指节。
可即便是禁锢,此刻他感受到的也只有这位天空之神灼烫的体温,而非以雷霆固有的刺痛。
曾经天空神殿外常年奔涌雷霆。显然,那种牢柱般的囚笼才是天空想要禁遏的真正姿态。所以此时他们谁都清楚,埃此刻的动作根本毫无约束力可言。
至少这一瞬,薄光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次在签纸上写下想写的一切。就像现在这样。
随着薄光指尖再次落于签纸,禁锢在他腕上的力度骤然又收紧了一瞬。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没等到埃以雷霆为索制住他动作的时候。
也是。一个亲自写下“1月31日”这个日期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拒绝他在纸上落笔?
念此,薄光不再去做这种没意义的确认。他也没有再动左手,而是任由混着雷雨的风在吹走签纸的同时,吹走他右手一夜未松的剑柄。
而于两者相继落地的那一瞬,那朵自1月20日落于薄光指尖的骨玫瑰,就这样花瓣朝内、枝条朝外的出现在了薄光手中。
见状,被荆棘枝条抵住心脏的埃不仅没躲,反而主动低笑着又向前俯身了一些。
显而易见,当初他递出这朵骨制玫瑰时,想到的恐怕就是今日这样的结局。
今晚夜色太深,雨水里的血气也着实太重。
当这根白玫瑰的骨枝与倒刺一起、在埃的靠近中一点点没入天空之神的胸膛时,不知是否是世界感受到了天空之神的死亡,乍一看去,仿佛就连天空所落的暴雨都似是染上了血色。
“这是天幕里下血雨了?”
没等薄星的话音落下,薄日和薄月的声音就几乎同时响起。
“你瞎了吗?那玩意儿哪里像血?”/“那不是血……那是火。”
此时天空里雨水所折射的光线的确很接近红色没错。
可再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血液的血红,而是一种犹如火焰逐渐点燃般的火红。
就像这两位兄姐说得那样,这不是血,这是火。
一场燃烧在雨水上的、颠覆一切常理与认知的野火。
“阿蒙不过是让冰雪戏台在阳光下融化,而阿尔法虽然更夸张点,但也就是踩着熔岩而来。可今夜,天空之神直接荒谬到连雨水都能点燃。看了这么久的天幕,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醒着,还是在做一个过于夸张的梦。”
此时此刻,薄日心底的荒诞简直要溢于言表。
他以为经过这些天里天幕的锻炼,已经再没有任何场景能让他失态了。可今晚这场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甚至荒唐到连众人的常识都烧个彻底的火雨,却还是让他有点无语凝噎。
“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疯子!这到底是神婚榜,还是……”疯神榜。
勉强将后面三个字压在喉中后,一旁的薄月已经接道:“有什么好惊讶的?就算今晚放的不是神婚榜,难道那三位就不疯了吗?”
此刻薄月的语气可谓平静得多。
和薄日不同,她现在是真的不会为三主神任何离奇的操作而惊讶了,因为她刚才就已经惊讶过了。至于说让她惊讶的事……
“你知道么?刚才雷雨落地、使得玫瑰疯长的时候,弹幕提到过一件事。”说到这里,薄月的声音微微顿了一瞬,“他们说,在他们那个纪元里,有人曾做过一个实验。当时那个人试图模拟世界最初、雷霆在大气中的状态,从而探究出原始时期生命的成因——不是那些神明的成因,而是一众非世界意识所造生物的成因。”①
“在他们日复一日的研究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雷霆或许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造就生命。具体的内容他们没有多说,反正结果就是这样。”
“说真的,在他们开口前,我从来没有将雷霆和生命联系在一起过。毕竟亘古以来,雷霆天生就与毁灭挂钩。别说是我们,恐怕连埃自己都是这么想的。至少那些年里,他从来没有用它们催生生命的举动。”
“然而在遇到薄光以后,无论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夜玫瑰盛开、第二个的世界的树木生长、还是第三个世界的白玫瑰绽放……早在人类研究出理论以前,那位只知征服只懂毁灭的天空之神,就已经提前一个纪元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非要将这归结于埃对雷电使用的本能,当然可以。”
“可要我来形容,我却觉得这是他爱的本能所致。”
在此之前,埃甚至不清楚何为生命,又怎么会想过要去氤氲生命?
在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今夜无论出现了怎样违背常理的景象,薄月都没了最初的惊讶。
要说为什么?
念此,她不禁再次看了天幕上的那张签纸一眼。
因着刚才薄光在纸上微微用力,只见此刻那张签纸的血色心脏处,无声多出了一道指甲所致的月牙形印痕。一如这一刻埃被荆棘刺穿的心脏一般。
所以还能是为什么?
毕竟这个世上有什么能比那位居高临下的埃神,切实有了人心更让人惊讶的事呢?
薄光从来不只是让天空之神走下凡尘。而是他只要站在那里,埃就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人。
难怪今晚埃非要让薄光亲自来取他的心脏。
本来就是因为薄光而跃动的东西,当然要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只啄人心脏的小鹰手中。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米勒实验,该实验证明了无机物存在合成小分子有机物的可能。以上参考了百度百科。
第168章 神婚榜(二十二)
雷雨天生带着撕裂天地的暴虐张狂。
可一旦雨水点燃在深夜、将雨滴里的那份侵略与疯狂都一同燃尽以后, 它便犹如一颗颗灼烧在午夜的太阳一般,以最荒诞也最绮丽的姿态,寂静地照彻了整个夜色。
等到雨水坠落至地面, 这份无可抵挡的炽热更是点燃了所有。
一时间,仿佛连天地都在这场火雨里连绵。
“这点燃的哪里是火……这燃烧着的,分明是埃的自我。”
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里,预言之神难得心平气和地开口说了一句。
想要雨上燃火,纵然是掌控天空的神明也无法如此轻而易举地悖逆常理。事实上在他们这些神明眼中,那每一滴雨水里充斥着的不仅是水份,更是埃澎湃到汹涌的神力。
所以今夜点燃的岂止是雨呢?那分明是埃在点燃自己, 只为落下这一场最炽烈的雨。
那么此时雨中的那朵玫瑰, 会被这场前所未有的火雨点燃吗?
念此, 诸神的视线同时落到了天幕里的薄光身上。
只见这一刻的天幕之内, 覆在手背上的签纸在燃烧, 盛开于地面的玫瑰在燃烧, 而既拥有签纸、又等同于玫瑰本身的薄光,则是仍旧以那苍白的指尖,握着更苍白的骨制花枝。
而花枝荆棘处蜿蜒而下的鲜血, 就这么与火雨一起,一点一滴地烫在他的指背。
此刻众人窥不清眼底照映雨火的薄光,这一瞬究竟是何情绪。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 在那张签纸燃烧到最末,燃至那个血色的心脏印记时,先前于整张纸上浮跃的雷霆就此化作了一只银白的鹰隼。
尔后它就这样叼着火雨所化的、似红玫瑰般的花瓣,自消散前轻飘飘地栖息在了薄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