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若非如此,他们当初也不会两眼一睁就和神明宣战了。
从他降落于此的刹那,今日他和他们便注定不能善了。
至于向他们解释说他是埃的神眷……哈哈,不会真有人觉得兽族是真心敬奉埃的吧?哪怕今日是埃亲临,他们恐怕也会先装不认识打上一波再说。
但凡他使用雷霆,这群人绝对不会停手,只会恨屋及乌地打得更狠。
说来最近人族边境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和兽族交手着,可即便没有这茬事,薄光此时打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兽族心怀叛逆,人族又哪一个不是一身反骨?
不说别的,单是他们薄家,从薄阴薄阳薄雨,从薄日到薄月到薄星再到他自己,哪怕看着性格各异,实际上骨子里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叛逆。就这还只是薄家,满帝都类似的存在更是比比皆是。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站起来而已。
想到这里,薄光自虚空垂眼,静静看着下方不断汇集的兽潮。
他不是天空之神,做不到像埃那样只凭本能,就能将雷霆用得超出一切常理。但是人类有人类智慧,他或许无法靠着神眷与本能引发雷暴,但他可以思考。
神力不够的地方,他可以用前置和意志来补足。
于是在薄光垂眼之际,大片大片的乌云骤然笼罩了整个天际。
尔后在骤暗的天色里,在一众兽族惊惧的眼神中,薄光缓缓扯了个笑。
与他笑容一起落下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雷暴雨。
于第三纪元的兽族而言,对雷霆的恐惧几乎已经刻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因为第三纪元初,他们便因为反叛神明,而被埃以雷暴劈碎了所有的叛逆之心。
如今千年已过,就在那过去的畏惧逐渐褪去、叛逆之心自身体里缓缓重生时,他们却又见到了这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雷暴雨。
关键是……
自雷暴侵袭的间隙,视力卓绝的鸟族首领忍不住抬眼捕捉着薄光的踪迹。
即便这位引动雷暴者一身神纹,即便对方身上的神纹已然璀璨到比日光比神明更盛,可那也掩盖不了这是一个人类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就想问一句,这对吗?
一千年前他们被埃差点劈了个支离破碎也就罢了,一千年后为什么连一个人类都强得如此令兽发指!这些年他倒是听说人族有个人类颇得埃神眷顾,但是你管这样的雷暴叫颇得眷顾吗?!
撇开三主神不谈,他们兽族和那些二级三级神明打起来也算是有来有回。即便是一级神明,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可现在,他们却依旧在这场雷暴下节节败退。
由此作比,他们都这样了,恐怕一般的神明都不是这个人类的一合之敌吧?
你管这叫颇得眷顾?!
念此,鸟族首领不禁又看了一眼薄光身上繁复却眼熟的、从里到外都带着羽纹元素的神纹。
不说别的,就这样的神纹数量,埃眷顾得怕是就差死在这家伙身上了吧!!!
而就在鸟族首领避无可避地被雷霆击中,最后不得不暂行退走时,他的竖瞳却于某处猛然顿了一下——因为在他飞远的刹那,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身影。
那是天空之神埃。
前一任兽族首领就是被这位给劈得心气全无的,否则后来也轮不到他这个鸟族的上位。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记不住埃长什么样。
这一刻他敢拿整个兽族担保,刚才他在雷暴中心瞥见的那个影子,绝对就是埃没错。
这位生来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这种时候在战场中间等谁?
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人,值得天空在地面等待?
哦,可能还真有一个。
想到刚才那个引起雷暴的人类,再想到对方是骤然从空中坠落、随后才悬停在他们领地的情况,鸟族首领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鸟族向来有着将幼鸟推离巢穴,直至他们学会飞翔的传统。
所以只一瞬,他就联想到了这一点。
显然,此刻薄光就是那个刚离巢穴的幼鸟,而他们则是这只幼鸟试飞的悬崖。
而这件事的最荒唐之处根本不在于他们成了试飞石。
这件事最最荒谬的点在于,那位亲手将幼鸟推出巢穴的神明,竟然早在松手的刹那就已经沉默地在崖底等待。
这一瞬,在雷霆狂暴的硝烟中,鸟族首领简直想要大笑出声。
那个埃。
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从里到外不染凡尘的埃,竟然也会有如此荒唐的一天。
鸟族首领太懂飞行有多难了。
一个生来没有翅膀的人类,即便再有天赋,能将雷霆在各方面用得如此如臂指使,这背后绝不可能没下苦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送上祝愿了——他要祝这只幼鸟早日学会飞翔。
再然后,他便可以静候着对方飞离埃怀抱。
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能否真的要等到那一天。
此刻连闪躲雷霆的鸟族首领都窥见了埃,作为这场雷暴的始作俑者,薄光又怎么会看不见埃的存在?
而连不知前因后果的鸟族首领瞥见埃后,都下意识地猜到了这是幼鸟离巢,看到如当年出现在悬崖崖底般现身地面的神明,薄光又怎么可能再猜不到埃真正的用意?
——他想要他学会飞翔。
——不是当初那种披着鹰羽的飞行,而是不为筹谋不为讨好不为任何人的,真真正正的飞翔。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薄光心脏再次不可抑制地骤痛了起来。
这并非誓言反噬,只是纯粹的阵痛而已。
在他自己都不爱自己的时候,竟然是两位主神前赴后继地告诉他,究竟该怎么样爱着自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随着雷暴的渐渐平息,薄光垂眸敛住了这一刹那的所有情绪。他只是于未尽的雨中,静静看着那位伫立在地面的神明:“……你知道雏鹰学习飞行时,成鹰从来只在悬崖边看吗?”
“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小鹰一旦学会飞行以后,就会展翅离巢吗?”
“我知道。”
本来还有第三问的,可是这一刻薄光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因为从埃哼笑的神情中他已然知晓,这位神明什么都知道。
或许连当初他明明知道怎么使用雷霆、却刻意以鹰羽飞翔的事,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某个瞬间,薄光忽然想到了先前后者在高空中攥紧又松开的指尖。
埃从来都知晓一切,他从来都只是明知故犯而已。
就像曾经埃以一眼许他永远那样,早在埃绘下那道羽纹的刹那,他就已经许了他永恒的飞翔。
于是哪怕他自己都已经无所谓地打算肆意浮沉,埃也要硬生生地将他从漩涡中拽起,让他想起究竟该怎么用这份雷电再次飞翔。
他在以此告诉他,这个世界已然在他的脚下,他根本没必要为谁悲伤为谁退让。哪怕最后这份雷电很可能对准的是他所飞翔的天空本身,到了那时,这位天空大抵也只会欣然接受而已。
而现在,那位天空又开口了。
并非任何关于离巢与否的言论。
此时此刻,只见这位神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地的雷霆痕迹,然后就在这场未尽的雨中看着薄光低笑道:“——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①
薄光闻言静静沉默了半响。
哪怕今时今日早已和当初截然不同。
至少这一刻,他终是撤下这满身雷霆,一如当初飞落悬崖般,落入了后者已然张开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当初神弃榜上埃对付兽族时,是直接引发的雷暴,这里薄光是先弄出了积雨云然后再引发的雷暴。所以两者看起来稍微有点区别。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aquila其实不是小鹰,而是天鹰座的意思。这里我特意用的这个词,而埃最后表达的也更接近于天鹰座这个意思
第39章 神弃榜(十四)
落入埃怀中的那一刹那, 薄光感觉到有一只手穿过了他的长发。
再然后,于发梢束起的那一秒,一个飞羽状的金制冠冕便悄然落在了他的发间。
加冠。
人族二十岁的加冠。
今日之前, 谁能想到这样的事会出自于埃神之手,而且还是那双摧枯拉朽、无往而不胜的手。
就像今日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此时此世最想要他高飞的,竟然会是这位生来便是在征服的天空之神。
哪怕今日埃什么都没说,但他早已用每一个举动来践行他曾经的许诺。
所以薄光怎么能不动容。
他本没想在天空之神的神庙待上太久,他更没想在天空神殿里待过百日, 可当今夜明月升起、午夜到来, 当埃面具坠落的那个时间点终于来临, 薄光终究只是静静斜坐在神殿的窗沿, 在若有若无的雨声里聆听到天明。
期间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
可在他听雨之际, 那位拥有天空的神明就这么靠在神座上, 寂静无声地看了他一整夜。
这简直比拿绳索拴住他还要难以挣脱——因为本就没有锁链,又何来挣脱一说?
今日未走,今夜未走, 那么他在神殿待满百日,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事。
而这段时间里,埃每日都在教他如何掌控雷霆。比起那与日俱增的神力强度, 这段时间蔓延得更快更明显的,却是他身上愈发细致的鎏金羽纹。
在他以为埃对他的神眷已是极限时,埃依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他。
显然,那句神婚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而是他真正想许下的永恒。
随着羽纹的日益蔓延,薄光的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更盛。直至神婚前的第三十天, 直至他在天空神殿中听到来自人间埃神神庙的一声惊呼,看清那座神庙之景的薄光终是再也无法沉默下去。
那是薄帝国皇宫的埃神神庙。
但与之前不同,只见此刻神庙两侧的檐柱上,浮印的皆是振翅欲飞的大雁。
这样特殊的时间点,这样特殊的地点,这样特殊的大雁雕纹。
——这是纳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