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念此,薄光撩起黑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还覆着潮水的海神。
海洋之神阿尔法。
毫无怜悯,拒绝同情,嘲弄喜悦,讽刺悲伤。
这本是一个绝不会去共情任何人的、只将弱肉强食奉作真理的、真真正正的天生神明。
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尔法对他的第一眼杀欲,即便如今,后者眼里的杀意也是只增不减。
他就是这么纯粹的家伙。
而现在,这位纯粹的海神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以人类的姿态如此静谧地回望着他。
“……你应该很想杀我。”并且该想尽办法杀了我,而非像今日这样奇妙的豢养他。
此刻再无任何的试探,更无任何的激怒。这个瞬间,薄光的声音罕见的平静。
对此,阿尔法却就着指间的力度,在薄光顺着他的力度仰头时,再次俯身靠在了后者的耳侧。随后这位从里到外透着残忍的神明,就这么以一种耳鬓厮磨地架势无声笑道:“是啊。我好想杀了你啊,薄光。那是我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所以为什么不杀呢?
又是只有哼笑,没有回答。
两个背道而驰的疯子到底该怎么在冰冷的深海里互相取暖?
竭力强求到了最后,大抵都是引火自焚而已。
于是这一秒,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薄光垂眼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这场深海里的豢养游戏:“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就在今年的年末,让我们来结束那个预言。看看预言里指的究竟是我是诸神的终末,还是我为诸神带去终末——这应该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吧?”
这一次连先前的那句“是”都不复存在。
阿尔法并不意外薄光的决绝。
飞鸟要是没有拒绝豢养独自狩猎的决心,又怎么会是飞鸟?
然而。
“拒绝触碰我,拒绝直视我。”第一句话无声落下的刹那,阿尔法未曾愈合的指尖带着血液点上了薄光的咽喉,为后者苍白的脖颈处氤氲出了第一道血色。
随后粗糙的指腹缓缓上移,阿尔法目光也从薄光的黑眸划到鼻梁再划落到后者的薄唇处,“无法嗅闻我,无法品尝我。”
蔓延的鲜血随着他的话语被若有若无地抹在了薄光的唇角。然而如他所言,献祭了这些感官的薄光早已嗅不到血气,更尝不到任何血腥味。
再然后,那只愈来愈烫的手再次划到了薄光的颈侧,直至血色染红了薄光后颈的小痣,“甚至现在,连触觉都不能感知到我。”
那必然是能将血液都燃尽的温度。
哪怕这一刻触觉未曾反馈分毫,看着阿尔法犹如暗火在烧的金眸,薄光忽然缓缓挑了个笑。
他嗅不到、尝不到、感知不到,可海神的疯狂似乎已然被这位神明刻入了他的本能,以至于他今日无数次幻觉般地感受到了那份余温。
所以他才说,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到最后只会玩火自焚。
而此刻,阿尔法看着薄光身上看似鲜血蜿蜒,实则一旦海潮席卷、便会连血液带潮水散得一干二净的血痕,这位神明终是无声嗤笑了起来。
本就不是他的鸟雀,他就算再怎么豢养,终究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
然而无所谓。
近八个月,二百三十五天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才将鸟雀拽入海底。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么:“这些都无所谓。但作为这些天豢养你的代价,作为等你等到年末的代价,你要比谁都恨我,薄光——这才足够公平。”
依旧是寂静无声的言论。
但那一刹那,海神颈上束缚意味明显荆棘颈环,似乎也随着他的嗤笑而翕动了一瞬。
公平。
阿尔法当刀帮他收集各族情绪,却只索要他一人的恨意。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吗?
不过既然已经达成共识……
这一刻,薄光悄然抬手握住了阿尔法落在他脖颈的指腹。
随着他的神力与海神力量的共同叠加,阿尔法身上的伤势顿时消退,连带着空气里的血气也再度化作了深海的潮涩。
然后于海神晦涩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笑着开口道:“既然已经约定了决战时间,那么我想包容一切的海神应该也会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吧。”
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见状,薄光全然没在意阿尔法看向他的金眸,就这么继续笑道:“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在那一天发出第三份婚贴吧?毕竟想要诸神齐聚,实在有点……”
“没必要。”没等薄光说完,阿尔法就已经打断了他。
一开始薄光还以为阿尔法是厌烦神婚本身。然而对上后者那双意味不明的金眸后,他却忽然有种事情早已失控的微妙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见阿尔法舔了下尖齿,然后无声嗤笑道:“你以为你身上的那些情绪是怎么来的?难道还真指望我照着你那无聊的计划,费心费力地引导他们恨你吗?用你的小鸟脑袋好好想想吧——自始至终,我就只做了一件事。”
此刻后者张合的薄唇让阿尔法舌尖的神纹愈发熠熠,可这一刻薄光显然欣赏不来。
因为只一瞬,阿尔法的未尽之言便已落下。
只听他说的是:“——我只是用海啸告诉那群人,我在寻找神婚的聘礼而已。”
所以无需另行赠送婚贴。
如今整个世界,又有何人不知晓这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第51章 神弃榜(二十六)
此时海底无风无浪, 海面上却已然波涛四起。
无论天幕内外皆是如此。
只见这一刻,天幕内的薄阳愣愣地看着大变样的海神神庙。
而天幕外的薄阳则是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天幕里的自己,然后一脸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可不管这两位皇帝同时闭眼多少次, 也改变不了海神庙顶铺满飞鸟,而庙身满是游鱼纹路的事实,更改变不了神庙檐柱上由游鱼与飞鸟所构造的双份大雁图腾。
哈哈!大雁!大雁!又是大雁!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都不用去看神庙里满地的深海珍宝,瞥见大雁的第一秒,很有经验的薄阳已经意识到了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前段时间一直有异族向我发来谴责,骂我偏心骂我老糊涂,骂我凭什么不让幼子继承帝位。我当时以为他们疯了, 还写了一堆信件狠狠骂了回去。”
由于这段时间阿尔法挑衅各族时唯独跳过了人族, 薄阳一开始虽然听说了阿尔法在异族里寻找聘礼的事, 但他是真没敢往自家幼子身上想。
他也不敢想啊!毕竟阿蒙给出的聘礼到现在还好好放在深渊神庙里呢!
这时候他到底要怎样的胆子、怎样的想象力, 才会去幻想阿尔法是为了薄光去耍弄他族啊?!
然而看着此时地面上错落的一众宝物——左边看似不起眼的黑金是矮人族镇族之宝, 右边被海水包裹的白火是龙族首领的本命龙炎, 而中间那枚以世界树树枝为底的王冠,分明是精灵族花费若干年为下一任族长所制。
只是那位族长还没来得及戴上,甚至可能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就被阿尔法先一步抢到了这里。
看着此刻王冠枝条处被另行嵌上的、似是与深海特产同出一源的日月星辰宝石……
哪怕这一刻薄阳已经知道那群异族之所以那么问,无非是快被阿尔法给整崩溃了,连带着幻想起薄光若是成为人世的帝皇, 就不会再与神明如此牵扯。他不会去成为神明祭司,更不会有如今这场荒诞的神婚。
可事实上,这样荒诞的神婚早已是第三场。
念此,薄阳不禁又看了一眼完全被调整为了薄光尺寸的王冠。
每次伸手必是厮杀必染鲜血的海洋之神阿尔法, 竟然也会有亲自为他人加冕的这一天。
想到这里,薄阳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说人族以外的那群家伙, 果然都是些蠢货。就这样的神眷程度,即便薄光真的当上下一任皇帝又能怎样?那些该有的神婚绝不会被推迟分毫。
更何况他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想起去年薄光一步步提剑上殿之举,薄阳只觉得此刻剑光犹在眼下——当年都已经这样了,这群人怎么还会觉得薄光称帝与否是他能决定的事啊?!
薄光要是没当皇帝,那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不想当而已。
如今不过才一年罢了,他就已经搞出了三场神婚,而且是接连和三主神的三场神婚。
某个瞬间,天幕内外的薄阳同时叹了口气。
现在压根就不是薄光当不当皇帝的问题,而是薄帝国的帝位真的配得上薄光吗?
这一刻薄阳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从没有这么想要让位过。
也别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搬他的私库了,他连国库带帝国一起都给薄光行不行?
大概是天幕内的薄阳看向空空如也的私库时,那一瞬的表情太过好笑,此刻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的字样。
而笑完以后,他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先前的阿尔法和薄光上。
[话说自从海神上岸以后,他是不是就没再变回鱼尾过?]
[估计是代价之类的吧。虽然达不到打破开口禁忌的程度,但应该反噬也不轻。不然以阿尔法的实力,其他族群再怎么反扑,也不至于让他伤成那样。]
[说真的,就阿尔法那种要脸要到骨子里的性格,卖惨那是半点都不会的。但凡有一点能迅速恢复的可能,他都不会顶着那身伤去见薄光。对此我只能说,阿尔法你真是不该硬的时候非要硬——我是说硬气的硬哦。]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捂嘴.jpg)!这海神岂止是脑子硬啊?他的嘴简直比那棒槌一样的脑子还硬。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等到薄光问那个预言的结果是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的时候,阿尔法倒是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不说,不用他那烙着神纹的舌头去嘲笑他的小鸟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不会说你还不会亲吗?!]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那压根就不是默认,而是在否认薄光的提问嘛。从游鱼违逆本能地将飞鸟拽入深海起,预言便早已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真要说的话,比起这个,他可能更想知道薄光到底有多恨他。又或者,薄光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愿地最恨他。]
[一个在深海里不知岁月的神明,却能精准地说出235天的时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不需要多言了。何况今晚的这些直播片段里,你们看到阿尔法被誓言反噬过吗?明明是源自于阿蒙的“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竟然在这样一位唯我独尊的神明身上不曾发作……]
[游鱼究竟要怎么养好一只飞鸟?答案或许已经有了——就像阿尔法这样。哪怕全世界都想网住鸟雀,哪怕连飞鸟自己都想要献祭翅膀,他也要成为那柄肆无忌惮割断渔网的刀。为此,他可以悖逆他所笃信的命运,硬拽着小鸟离开那条写满自毁的前路。毕竟飞鸟不高飞,又怎么叫做飞鸟呢?]
[这就是阿尔法。埃让苍鹰展翅,阿尔法却只想让世界都仰望那只飞鸟。无论他的小鸟想不想,他都会用他的方法让那只小鸟明白,他合该睥睨这个世界。]
[我承认阿尔法对薄光的确一退再退,但你们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啊?就这么一口一个“我好想杀了你”、“你要比谁更恨我”的家伙,怎么在你们这里忽然就成情种了?!]
此刻赞同最后一条弹幕的理智派不在少数。
然而等众人看到接下来的那场神婚后,他们骤然发现,现实或许远比弹幕说得还要夸张。
婚烛、婚服、婚酒乃至神婚上的奏乐。
但凡婚礼上该有的,于这万米外的深海中竟一样不少。
明明为薄光寻找聘礼只是阿尔法挑衅各族的借口,然而那些作为借口的礼物也如先前天幕所放那般,早在12月初便切切实实落在了薄帝国的皇宫里。
就连薄光曾经提及的婚贴,也早已于和婚服一样的黑底金纹的鱼鸟图案上,被海潮硬塞在了余下诸神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