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真是见鬼了!不,这比见鬼还恐怖!
于感知中与那双蛇瞳对上的刹那,薄光简直快要压不住眉眼间的烦躁。
世界如此广阔,他为什么在进入这个世界后,偏偏选在极北之地降落?不就是因为这里又冷又正值极夜吗?
世人曾以为阿蒙喜欢热闹,喜欢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欣赏人世喜乐。
但薄光清楚,事实截然相反——阿蒙最厌恶的就是恰恰就是吵闹,他对那些爱恨情仇也从来没有兴趣。
而他之所以经常出现在闹市,不过是因为那些情绪皆是深渊的养料,并且阿蒙在近乎自虐地借着这份厌恶变强而已。
也正是因此,薄光从不奇怪阿蒙的阴影为什么总是带刺。以疼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是阿蒙无数年里的惯有做派。连对自己都如此,又何况旁人?
不过正是因为阿蒙的如此习性,薄光才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出没于喧嚣之地。于是他特意选了最冷最暗的北之极地,毕竟阿蒙就是这种越偏爱什么越会隐藏的性格。
如果不是先前阿蒙旁观他献礼太久,如果不是先前他在十八场歌剧里讥讽太盛,恐怕他还会继续寂静旁观下去,而非如天幕上那般将一切挑明。
所以说阿蒙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今夜三主神里他唯独不想遇见的就是阿蒙。因为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打破阿蒙的不听。
于埃,前者对笼中鸟的喜好过于分明;于阿尔法,对猎物的执着是他永恒不变的追逐。唯独阿蒙,他和阿蒙的一切起源于一场嫉妒,失控于歌剧院中的愤怒与贪婪。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场漫长而寂静的注视。
如今没有恒久的时间铺垫,想让毒蛇短时间内改变狩猎的习性,未免有点太过异想天开。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阿蒙出现在这里?在这样的极寒之地,蛇类不是应该可劲冬眠吗?
到底是他对阿蒙的认知还不够,还是说两个世界的阿蒙脾性相差太大?
事已至此,薄光暂时也没那个功夫去细想这种诡谲的巧遇。这一瞬,他只是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动荡,然后犹如真的初次面见主神般,就这么转身笑道:“深渊阁下?”
阿蒙闻言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辨不清神色地凝视着薄光那双似有星月倒映其中的眼。
——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眸。
之前的神鸣榜上,除了当时主导终末的他,天幕外的众人只瞥见了另外两条时间线上的那两双金眸,而非后者的具体模样。
而无论是阿蒙还是阿尔法,作为被窥探时间线的一方,他们的视角显然与天幕本身差不多。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率只看到了他的眼睛而已。
所以不仅是改变服饰,薄光在坠落之前还特意改变了眸色——说起来这也是他不想第一个见到阿蒙的原因,毕竟阿蒙是这个世界唯一和他对上过视线的神明。
只是不知道在这样满是阴影的极夜中,阿蒙究竟感知到了多少,又发现了多少。
半响,就在薄光于沉默中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第一秒就暴露了的时候,只听那位深渊之神终于开口道:“你的名字?”
竟然不是先问神格。
所以果然是他伪装得还不够吗?
在薄光疑惑时,弹幕虽然也在诉说神格的事,但他们却和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刚才阿蒙是不是先看了一眼月亮,才询问薄光的姓名?]
[啊?是这样吗?怪不得他刚才不问薄光的神格,而是直接询问薄光的姓名!估计在这位深渊之神的视角里,薄光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月亮骤然坠落凡间。]
[话说之前的榜单上,是埃先与薄光相遇。如今这个榜单里,最先遇到薄光的却是阿蒙。以阿蒙的嫉妒之心,他看到这一幕应该会非常愉悦吧?毕竟他先前耿耿于怀了那么久……]
愉悦吗?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里,诸神看着上首明明之前还似笑非笑、如今却已然没了笑意的深渊之神,顿时无一人再敢言语。
第79章 神权榜(七)
此刻阿蒙愉悦吗?
当然。
对于当初小玫瑰先看到的是埃这件事, 他的确在意非常。那是他的玫瑰,那是他所染上的金色,最后却为埃献了十八年的礼。他怎么能不在意?
事实上阿蒙无数次想过, 倘若那天于神庙里开口回应的是他,他的小玫瑰是否就会始终盛开在深渊的怀抱。而现在,在神权榜的这条时间线上,无论何种缘由何等巧合,的确是他先遇到了这朵玫瑰。
对此,阿蒙并不否认自己那一刹那的愉悦。
可愉悦只此一瞬,在稍纵即逝的欢愉过后, 便是亘久而无止境的愤怒。
于是画面里的深渊之神在注视薄光时, 阿蒙却罕见地在凝视自己。
在注意到薄光刚自天而坠时, 对方的那双蛇瞳自薄光脚踝、手腕、一寸寸游弋至后颈, 哪怕天幕外的阿蒙刚做完同样的事, 即便他清楚前者大概率是在寻找神纹的痕迹, 可那份不可抑制的暴怒依旧缠绕在他的肺腑。
他如此注视薄光,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玫瑰。
他天生想要让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下他的痕迹——尤其是在原本的深渊神纹都被终末火焰烧却以后。可另一个世界的深渊又凭什么投下这样的视线?
他甚至什么都不必做,那朵最完美的玫瑰已然第一个盛开于他的眼前。
嫉妒、贪婪、阴鸷、暴怒, 这一瞬几乎无数情绪翻涌在阿蒙的躯体深处,最终悉数化作他尖齿内的毒液,无声无息灼烧着他的咽喉。
然而无论阿蒙的剧毒如何见血封喉, 此刻天幕上的这场偶遇却还在继续。
“——薄光。”
这一刻,在暗沉得无有光亮、唯有薄光身侧氤氲着朦胧光晕的极夜之地,只听薄光如是说道。
原本他想过是否要带上自己伪装的神位。可既然这个世界的深渊之神只问了他的姓名,那么他最终也只回答了这么多。毕竟在这局势未明的情况下, 有些事从来都是多说多错。
而下一秒,薄光就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低笑, 以及那句嗓音低哑的:“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这句以月作比顿时让薄光再度陷入了疑惑的漩涡。
因为他的确辨不清,此时阿蒙究竟是相信了他所伪装的星辰之神表象,还是单纯地在感慨什么。所以他才不想在伪装最初就遇见这位神明。
但凡后者起了半点疑心,他的那颗蛇骰简直就是一切伪装的天克。
虽然握有深渊一半权柄的薄光也可以改变蛇骰的结果,可关键的能力要用到关键的地方。只为了这可有可无的伪装直接在第一天暴露底牌,未免有点过于愚蠢。
想到这里,薄光倒是勉强收获了今夜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迄今为止,他都没听到蛇骰的转动之声。
不管这位深渊之神究竟是怎么想的,至少此时此刻,对方并不在意他究竟是何神位。
而只要不是当面对他掷动蛇骰,自己所能暗中更改的余地可就太多了。
念此,薄光装作一无所觉地对上了阿蒙的眼。
也不知道是极夜真的太暗,还是极低真的过于寒冷,又或许是在他降落之前,阿蒙在这里待了太久喝得太烈。这一瞬,那双蛇瞳看起来实在太……
是极端的环境太容易造就另一种极端吗?
明明阿蒙有着一双最冰冷的蛇眸,可于至暗至冷中,这份冰冷一旦带上点莫名的温度,就会显然尤为分明。
即便此刻浮冰上错落的酒盏里,那杯不知名的烈酒早已凝成银白的冰体,然而在对上深渊金眸的刹那,那种烈酒独有的灼烧感却仿佛在顺着冷冽的空气,一点点侵袭着薄光的神经。
薄光没有让这份对视存续太久,更没有去进一步看清对方的神色。
因为深渊生来便掌控一切阴影。
只要这位深渊之神不想被旁人看见,那么便无人能过这片至深的阴影,窥见他的半点神情。
而此时此刻,浮冰上的阿蒙显然没有现身人前的意思。
就连先前他对他的一切注视,都只是静静埋葬在寂默的阴影之中。
所以他并不知道他能看见。
毕竟在深渊的固有认知里,自己之所以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无非就是因为他感官敏锐,又或是拥有能感知到方位的权能而已。
正常而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是天空或是海洋,在遍布阴影的地界也不一定能穿透深渊的遮蔽。
可没办法,他与阿蒙的关系从来称不上正常。
而今夜他所得以见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早已拥有深渊的一半权柄而已。
这大抵是这个世界的阿蒙无论如何都无法猜到的可能。
也因此,一向喜怒难辨的阿蒙,这一刻的眼神才会如此得不加掩饰。
——那是百分之百的狩猎之眼。
于无数个寂静的午夜,薄光在同样的神明身上,看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
无论他是想要狩猎月亮,还是狩猎他这个先前试图终结该世界的人类,那的的确确是一双如蛇般锁定猎物的眼。
只是因为对方那越感兴趣越按捺的脾性,所以才暂且将一切埋于阴影罢了。
恰好薄光也没想在这时候和深渊牵扯太深。
即便今夜与阿蒙偶遇,但这位最麻烦的神明依旧是他准备最后想办法让其破戒的那个。毕竟比起“不看”、“不说”,“不听”破戒与否实在有些难以辨别。
先前他之所以能第一眼就确认,是因为他曾遇到的阿蒙一直耳戴蛇形骨扣,并且亲自让骨扣坠入他的掌间。可这一位……
此时薄光并未再看向浮冰上的深渊之神,但之前对视时,转瞬所瞥见的景象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和他所在世界的阿蒙不同,这位深渊之神耳侧虽然也有同样的蛇扣,但这枚耳扣却似乎是流动的。
说来最开始他朝着阿蒙所在方向说出“深渊阁下”时,特意并未对准阿蒙的真正方位。不过当时他还是瞥见了有枚蛇扣静静覆于阿蒙左耳。
然而当他念出“薄光”二字,并朝着那个方向再度抬眼后,那枚蛇扣却自他的注视中化作骨蛇,就这么顺着阿蒙的耳侧、脖颈缓缓游曳,最后于后者的右手上重新以衔尾蛇的架势凝成骨戒。
想来当初他在神鸣榜的终末,自银线上所看到的那枚骨戒,与这个应该是同一枚。
正是因此,薄光才倍感无奈。
他当然知道衔尾蛇并非静止,反而象征着循环。可都已经作为耳扣了,再这样循环下去、循环成各色饰品,真的大可不必好吗?
本来阿蒙就难搞至极,现在连唯一能确认他破戒的东西都变成了流动性物品,刚来这个世界的薄光当真不想直接挑战地狱难度。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道:“深渊阁下——”
“阿蒙。”没等薄光继续开口,深渊之神以那惯有的低哑音色的打断道:“叫我阿蒙。”
如果不是浮冰上的神明耳侧没有那枚骨扣,如果不是自己改称“阿蒙阁下”时,前者依旧神色未变分毫,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薄光真要幻视当初因“阿蒙”二字破戒的那条毒蛇了。
然而这气氛属实有点不对劲。
此刻只想赶紧脱身的薄光顿时道:“……阿蒙阁下,今夜冒昧闯入您的休憩之地,实在深感歉意。虽然深渊不会被光影响,但请原谅我的失礼,容许我先行退去。”
别看之前神婚仪式乃至之后的众神殿上,经常有神明直呼三主神名讳,但敢于这么做的神明全在诸神综合实力的前列。甚至即便如此,后者也从未有过当面谩骂三主神的情况。顶多也就是背后多蛐蛐几句。
所以薄光自认自己这段话与寻常的神明没有任何区别。
从阿蒙没有阻拦地任他离去来看,效果也确如他所想般平平淡淡、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