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尤其是他坠着太阳的颈环、以及他坠着月亮的脚链处,这位的目光停留得尤为之久。
薄光当然知道阿尔法趋光又厌光。
太阳、月亮对他来说简直是不相上下的讨厌。
至于埃所偏爱的金饰,在他眼里也完全是没格调的东西。
所以这一刻,他也不意外于阿尔法的沉默,仅是在后者注意到他饰品上的元素后,进一步明里暗里劣化着对方对他的第一印象:“在这里我得先行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扰您的休憩。但近来神诞日临近,众神宴即将开启,依着过往的惯例,诸神都要携礼赴宴,庆贺各自主神的诞生。偏偏我又刚苏醒不久,没那么时间筹备。”
“作为受天空庇佑的神明,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陆地上有什么珍奇之物,是拥有一切的天空都未曾见过的。所以最后,我想到了海洋。”
“我想着如果陆地上没有天空不曾知晓的物件,也许深海里会有。然而深海是您的领地,于是最后我只能以这样另辟蹊径的方式,来请求您的通行许可。”
薄光说这些话时语气极为礼貌,可这些话一旦结合他的目的来听,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在深海为天空寻求献礼……但凡别的神明听闻此事,高低得夸赞他的想象力,以及他那愚蠢到疯狂的神奇勇气。
而这一刻,于旁人看来等同于找死的薄光,却还在继续开口道:“当然,谁都清楚深海矿藏丰饶,并不缺那点宝石。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仅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敲门砖而已。为了酬谢您的慷慨,事实上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点别的小玩意儿。”
随着薄光话里的笑音更甚,只见他就此撩眼看向了夜空。
这一瞬,他的银眸倒映着星光,就像是星辰真的在眼一般。
事实上这一刻也的确是星辰在他的眼中——因为他抬眸的这一瞬,一颗流星顿时自夜幕绚烂划过,然后以势不可挡之意由远及近而来。
下一秒,一颗似岛屿般的陨石就这样带着最炽热的火光,直直坠落了海面。
当星火触及海面的刹那,漫天的潮雾顿时模糊了海上海下的所有视野。
而就在这模糊一切的澎湃大雾中,只听薄光笑着道:“——这才是我对您的真正献礼。”
“仅以这颗含有黑曜石矿的陨星,献予我那最慷慨的海洋之神。”
第91章 神权榜(十九)
先前薄光说他已经准备好万全剧本, 并非随口一扯的玩笑。
他是真的仔仔细细思考过,究竟以何等场景作为他与这位海神的开场。
而这就是他写下的答案。
以终末神力感知遥远的陨落星辰,以天空神力将其牵引至这片海洋, 如此既造就星辰坠落时的刹那辉煌,又足以用这份近乎灾厄的美丽、让阿尔法只一瞬便怒火中烧。
毕竟当年他仅是以雷霆在海面造就了一场烟雨,阿尔法就记仇至此,何况是今夜这般、直接一整颗陨星堂而皇之地坠落深海。
亘古拥有海洋的阿尔法又怎么可能缺少宝石矿藏?即便那是来自天外的也一样。
所以对这位将海洋看作私有物的海神而言,对于向来厌恶天空的阿尔法来说,这份自天上坠下的礼物,比起酬谢, 必然更接近于挑衅。
更何况为了加重今夜的挑衅程度, 那颗陨星降落的位置恰恰在那片乳海, 也就是夜光海的环带上。
种种因素叠加后, 阿尔法实在没道理不愤怒。
想到这里, 趁着海神还未暴怒地掀起海啸, 薄光笑着说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梗:“对了,我给这颗星星取名为亚特兰蒂斯——是不是一听就合该是归属于海洋的名字?”
亚特兰蒂斯,是地球传说中一座由海神统治的岛屿。
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 整座岛屿转为人类统治,并在最后毁于统治者的私欲,就此沉没海底。
一如此刻这颗在他指间坠落的星辰一样。
说来他牵引这颗陨星的出发点, 正是出于他想要杀死诸神、从而崩裂整条世界线的私欲。
这份自嘲稍纵即逝,而薄光面上始终笑意依旧。
甚至此时此刻,在那涩意愈发分明的潮雾中,他还不忘与落下的星火一起, 为点燃海洋添上最后一缕火焰:“所以这份赠礼您喜欢吗?海神阁下。”
这一刻,薄光已然做好了迎接海啸的准备。
然而随着水雾无止无尽的蔓延, 第一秒到来的确实是浪潮,却并非他所以为的海啸,而是一道随潮而至、并于水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是阿尔法。
难道这是要打近战?
不等薄光心底泛起疑惑,下一秒,自风声自水声里,一道低哑的声音就这样寂静地割裂浪潮而来:“——下来。”
“什么?”这一瞬,薄光难得的满心错愕。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否则他为什么会在水雾后听到阿尔法的声音?!
而且还不是模拟的声波,而是切切实实的、独属于鲛人的特殊声线。
“我说——下来。”
今夜星火太烈,潮雾太盛。
于这样潮热的错乱里,先前浮于远海的阿尔法已然自数十米外,游弋到了数米外的礁石之下。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独一无二的嗓音,此刻即便是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阿尔法真的开口了!
听说鲛人会通过声音蛊惑猎物坠海而亡,而这一刻,薄光当真觉得自己离失智不远了。不然他到底为什么会在与阿尔法见面的第一夜、乃至与后者的第一场对话中,就听到了海神的破戒?!
现如今哪还有什么剧本?谁家的剧本敢写这种离谱的剧情啊!
就算真有人敢写,他也不敢出演。
可事实就是比戏剧更离谱。
在薄光罕见地失语时,本该禁言的那一方却已经施施然第三遍重复道:“下来啊,小鸟。”
这句话像是什么信号一般。
只见阿尔法话音落下的瞬间,今夜早已退潮完毕的海洋忽然再度涨起潮来。
原本薄光所在的礁石位属海岸。然而随着潮水莫名的复涨,转瞬之间,他就已然深处海中。
而此时潮水依旧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还在继续朝上蔓延着,似是要彻底淹没礁石一般。
并且与其一同而来的,还有海神意有所指的哼笑:“既然要将星辰献予海洋,就该更有诚意一些。什么亚特兰蒂斯,什么陨星,我根本没兴趣。我看上的星星——从来都是这一颗而已。”
说到最后,一道海流骤然如系带般锢住了薄光的脚踝。它在阻隔那碍眼金饰的同时,直接将礁石上的薄光猛地下拽。
哪怕思维再宕机,在感知到潮流束缚的刹那,薄光还是本能地化光重回岸边。
等到切实踏上脚下的土地以后,他浑噩的理智才似是缓缓重归身体,随后薄光便思考了起来。
假设鲛人会蛊惑猎物的传言是真的。
那么刚才,他到底是被阿尔法的声音影响,还是单纯地因为他开口而震惊。
理智告诉他大概率是前者——可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上一秒就锁定猎物,下一秒就自行破戒,只为引诱对方坠入海洋吗?
对于破戒等同死亡的神明来说,到底得有多疯才会这么做?
此时雾气依旧未散。
在这种因他和阿尔法的神力共同造就的非正常浓雾下,即便薄光视力再卓绝,也看不清此刻那位海神的神情。他只隐约看到了那双眼。
那双明明诞生于海洋,却偏偏肆无忌惮燃着野火的眼。
这是一双乍看与埃截然不同的金眸。
可两者骨子里的那份失控本质,于这一瞬却是如此相似。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夜阿尔法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向其介绍自己的名姓,所以阿尔法当然无从得知。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只觉得更荒唐了。
午夜雾气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寂静海潮里听不到他的姓名。
然而即便这样,阿尔法还是在那种挑衅一般的献礼中,毫无犹豫地打破禁戒。
这个疯子。这个怪物!
某个瞬间,薄光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到了神弃榜中那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
刚才阿尔法是先靠近再开口。
连面对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埃时,他都能清晰地维持着三米的战斗界限。为什么他会放任脾性更凶戾、更不可捉摸的阿尔法临近?
因为他和阿尔法就是这样的病态关系。
当初的深海中,游鱼试图拽落飞鸟,飞鸟试图捕猎游鱼。
于最蛮横地互相撕咬过后,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互相依赖、互相驯养起来。
而且这份驯养与阿蒙在深渊神殿里的刻意为之不同。
那是两个无路可退的疯子、两个满心怨愤的怪物,在那令人作呕的命运下,不得不为之的互相妥协。
恨造就爱,爱裹挟恨。
深海的潮流轻而易举地混乱一切。在阿尔法都分不清爱恨的时候,薄光又要怎么于感官一再缺失的情况下,去清醒地走出这片爱恨漩涡?
如果说在面对阿蒙时,他是每一寸躯体都熟悉了前者的存在;那么在面对阿尔法时,他是每一个细胞都危机太盛,以至于到最后,连他的危机本能都彻底失效。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法甚至已然是他的另一种本能。
同样的,他对阿尔法也是如此。
所以薄光才从一开始就将向其示好的选项排除在外。他没办法在辨不清危险的情况下,去尝试以更委婉的方式让海神破戒——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于是他只能在最初就将他们彻底拉上对立面,这样他根本无需分辨什么,因为他面对的只会是阿尔法的恶意。
可是阿尔法开口了。
他本不该开口的。
在此之前,薄光一直以为阿尔法是因为笃信命运,以至于在这份命运的天生纠缠中、以及在另外两位神明的誓言影响下,就此逐渐模糊了爱恨,最终妥协着由恨生爱。
可现在看来,一切和他想的甚至是截然相反。
当这份宿命一样的杀意与怨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时,那份掩在最初的动荡反而势不可挡起来。
他爱他。
是比今夜几欲点燃海面的星火,还要沸腾数万倍的爱。
了悟这一点的瞬间,向来步步筹谋的薄光破天荒地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是转身消失在了海岸线上。
单看他此时的背影,这一刻,他简直像在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