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枫淮
……
子时。
夜色深沉,明明是大旱的天气,却让人觉得莫名潮湿,压的人喘不过气。
前后左右都是李家的下人,邬恒被架着,缓缓在百姓中间移动。
夜里沉寂的可怕,只有靴子踩在干裂沙土上发出的簌簌声,听的人牙齿发酸。
邬恒望着前方的火刑架,走近了,他看见李常平,还有李常平身边的青禾。
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二人,被小厮绑上了火刑架。
邬恒没有双腿倒来的方便,锁链只用捆住双手,以及他的腰间。
他面对底下的人群,视线扫过那一张张脸,他看到的有怀疑,有愤恨,有不忍,也有麻木。
但他们都出奇一致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连低声议论也不敢。因为他们都知晓,这个人是李常平铁定要烧死的。
“……”
等小厮们将油泼在邬恒身上后,李常平终于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笑道:“那顿饭怎么样?”
邬恒恍惚地看着他,也咧嘴笑了:“厨子不错,就是酒少了点。”
李常平点了点头:“是不错,青禾亲手给你做的。”
“……”
“她的厨艺可是跟她祖父学的。”李常平侧脸去看青禾,“除了我,也就你吃过了,是不是啊青禾?”
青禾低着头,手捏着衣角,低低应了一声。
“半仙,我查过你了。”李常平继续道,“你是十几年前挖水渠被我打断双腿的那人吧,好像叫什么……邬恒?”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连神仙都敢装。”
“本来不想戳穿你,结果你非要逞英雄,我李常平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邬恒垂着头不想搭理他,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这点脸面干什么。
李常平见他沉默,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忽然道:“半仙,你想活着吗?”
邬恒嗤笑:“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李常平残忍地笑着,“你若是想活也可以,亲手杀了青禾,我便放你离开。”
青禾猛地一颤,她抓着衣袖,一点点抬眼去看邬恒。
恰好此时邬恒也在看她,两人猝不及防对视,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常平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玩弄别人性命,哈哈笑道:“当然,我也对青禾说了同样的话,想必她也告诉你了,时间不等人,你们俩做个决定吧。”
“是你杀死她,还是她烧死你?”
“……”
邬恒眼睛盯着那个苦兮兮的小姑娘:“……我能说一句话吗,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李常平欣然应允:“但说无妨。”
邬恒:“李常平,你坏事做尽,你他妈全家绝后,将来只能投畜牲道,给我做牛马当猪狗……”
“……”
李常平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一瞬间脸色彻底黑了,额头青筋凸起,他冷笑道:“看来你是做出选择了。”
邬恒骂得起劲,污言秽语一刻不停,李常平瞥了一眼青禾:“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点火?”
青禾抿了抿唇,一手捏着衣角,一手接过身旁小厮递过来的火折子。
她抬眼,满是伤痕的脸上透露着一丝悲戚,待靠近了,火折子燃起火光,映着她闪着细光的眼睛。
火焰刺眼,温度灼人,她望着邬恒,火折子离被泼了油的木柴越来越近。
“半仙儿,你先走着。”
青禾轻声说,火焰触及到的那些木柴,顿时如同毒蛇一般向上吞噬,油和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邬恒只是一瞬间就被火光吞没。
身上那灼人的痛,邬恒咬着牙,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青禾侧过头后退一步,袖中似是亮了一抹光晕,她将火折子灭了,一步步退到李常平的身后。
听到邬恒的喊叫,李常平眯着眼睛欣赏着,脸上满是病态的满足神情。
“大伙都看好了,这人假冒神官,害得真神官动怒,这才使咱们这里如此大旱。”李常平说,“昨儿神仙也给我托梦了,说是只要烧死了这个神棍,咱们就能有用不完的水,你们说该不该烧死他?”
李常平都发话了,百姓哪敢说不该,觉得该和不该的都只能在那些下人的带头下大喊。
“该!烧死这个神棍!这样我就能畅快的喝水了!”
“烧死他!”
“全家老小都要活不下去了,老天开开眼吧!”
“杀人了……”
“烧死他!”
“活不下去了……娘诶……”
“烧死他!”
“神仙保佑,快些降雨吧!”
“……”
李常平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脖颈却忽地一凉,没等他反应,接着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瞪大眼睛,抬手去捂脖颈,手掌摸到了大片湿热。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声惊呼:“少爷!”
随后是“当啷”一声硬物落地的声音。
“快抓住那个贱人!”
“啊!她往火堆里跑了!”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出,李常平怒极朝火堆看去,瞧见了正在狂奔的青禾。
他勃然大怒,死死捂住那道血口:“杀了她!!”
小厮这才去追,可早已来不及,青禾已经一头钻进了火海。
“……”
火光中的邬恒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嘴唇翕动两下,吐出一句:“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青禾:“半仙儿……我们要死了。”
“怎么还叫半仙,没听他们说吗,我就是个骗子。”
“……”
外面的人群还在喧嚣,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鼻尖浮动着烧焦的气味。
青禾忍着灼烧疼痛,眼泪刚流出来就被火焰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抿着唇,说:“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
铁链被火烧的通红,邬恒静静地望着她。
“世间真的有神仙吗……”青禾说,“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道观……你会成神吗……”
她忍受着蚀骨的灼热,混乱却一字一句地道。
“我这次……不当山神大人的信徒了……
“我……来当你的信徒。”
火光中,两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青禾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跌坐在木柴上,闭眼前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你的……第一个信徒。”
烈焰熊熊燃烧,纵使李常平喊着要把青禾抓出来,小厮也不敢真的钻到火海中去。
明亮的火焰撕裂黑夜,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堪堪刮起了风。
风裹挟着沙砾和水汽,一点点聚集,越来越大,以至于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良久,天空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众人这才意识到,纷纷抬头去看那漆黑的天。
李常平苍白着脸,缓缓仰头,却感到一抹冰凉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睁大了眼睛。
“……是不是下雨了?”
有人惊呼,下一刻,雨滴越来越大,砸在干裂土地荡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真的下雨了!!!”
暴雨瞬间倾盆而泄,豆大的雨点砸的人生疼,这比以往任何一场雨都要猛烈。
众人欢呼,浑身湿透却无不例外地哈哈大笑。
笑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有些失真。
大雨浇灭了大火,漆黑的焦柴中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邬恒和青禾,也或许只是柴火,但早就无人在意。
……
下雨了,是非神迹,恩赐与否,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要取剑了,取完剑顾城渊就要爬床了哈哈哈哈,拔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