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 第192章

作者:茶枫淮 标签: 仙侠修真 马甲文 正剧 失忆 穿越重生

身后的僧众无人应答,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妄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来时那片厚积的雪原。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一个劲地往人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凉。

一行人默然行出约莫半里地, 身后那片浩渺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是水声。

由远及近, 混杂着破浪与船身挤压冰凌的沉闷响动, 在这片风雪里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纷纷回头望去。

妄寂没有回头, 依旧捻着佛珠,步履未停。

禅化尘在一片白茫中努力分辨着, 最后道:“师父,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说完他又否定了:“不,只回来了一部分。”

妄寂闻言, 这才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只见辽阔的湖面上,船队已然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鼓满风帆,顺着风势, 朝着苍幽山的方向越行越远,渐渐融入风雪尽头, 只剩下模糊的黑点。

而另一股,大约十艘船只,正逆着风,艰难地调转船头,缓缓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重新驶来。

妄寂静静凝望。

船只渐渐靠近,可以看清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苍幽山五峰弟子的服饰皆有。

先前的张砚石也在其中,他站在船舷边,脸色紧绷。

他们立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和雪粒,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满脸愤懑,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更有性情激烈的弟子,正指着苍幽山的方向,激动地高声咒骂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而,无论他们脸上是悲愤、是不甘、还是怒火,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得以保全性命的松快。

见此情景,禅化尘心头一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一点点将目光放远,叹道:“阿弥陀佛,沈峰主这是在留后啊……”

……

苍幽山。

门外的弟子还是一直立着,也不知道就是在犯什么牛劲。

傅池儒瞧着外面实在是冻的厉害,不禁向苏晏州提议先让他们回去暖暖身子。

苏晏州喝了一口热茶,颇有些无奈:“苍幽山的弟子就是如此风骨,又不是我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人家自愿来的,你劝也劝不动。”

傅池儒道:“那也不能一直冻着吧,万一要是沈峰主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你带着一群冻的神志不清的病秧子去当援军啊?”

这话说的在理,苏晏州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犯愁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也罢,我去试试。”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站到门前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炙热的注视,苏晏州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诸位同门,你们这份赤诚之心,不畏严寒,苏某感佩。但眼下沈峰主那边具体情况未明,我们在此空等,并非上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咱们真要去,总不能病着去吧?这样,我时时刻刻盯着沈峰主那边,一有消息苏某立刻告知你们,现在你们赶紧回去喝点热茶姜汤什么的暖暖身子,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冻倒一大片。”

苏晏州一口气说了许多,天本来就冷,苍幽山的位置又比别地高,自然就更冷了,光是说这两句话苏晏州鼻尖就已经开始发红。

可尽管这样,那群弟子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苏晏州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依旧无人回应。心累了一会,他只好学着沈墨时那样板着脸,佯装怒道:“你们现在不回去,到时候沈峰主传来消息苏某就一个人前去,不带你们!”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才微微动了。

苏晏州见有效果,立马又补了一句:“本峰主说到做到。”

此时傅池儒也跟着走出来,道:“看看你们都冷成什么样了,起码也要穿点厚衣裳吧,快回去,别一腔英勇被你们用成了莽劲。”

弟子们面面相觑,沉默在寒风中蔓延。

最终还是站在最前列的陈琰青率先向前一步,扶正佩剑,对着苏晏州与傅池儒抱拳,深深一躬。然后,他挺直脊梁,转身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朝着江陵峰的方向大步离去。

有了他做开头,其他弟子也陆续开始动摇,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弟子开始转身,沉默地散入风雪,返回各自峰头,虽然步伐沉重,但总算有了动作。

苏晏州看着渐渐空旷下来的广场,终于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贴肉。

他又不放心地高声叮嘱了几句“回去务必取暖”、“随时待命”之类的话,这才转身与傅池儒一同退回殿内。

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风寒,苏晏州搓了搓冻僵的手:“……说来也怪,都过了这么久了,沈峰主竟还没传来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

傅池儒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有消息总比传来坏消息好。”

苏晏州:“那倒也是。”

傅池儒道:“沈泽楠怎么不在这?”

“他暂且回玄津峰了,毕竟要调那么多人,沈峰主不在,自然就该他去。”

傅池儒点了点头。

苏晏州看了看时辰,犹豫一阵,最后啧了一声:“老傅啊,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傅池儒:“你我二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什么拜不拜托的,你说。”

苏晏州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是这样,天还没亮我就在这里忙,一直忙到现在,我得回去看看我夫人……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帮我盯着点,一炷香之后我就回来。”

傅池儒无奈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那你动作快点,就一炷香。”

苏晏州:“就一炷香,但是你别告诉沈峰主,以后我请你喝酒!”

这边的话音都还没有散尽,那边的苏晏州就已经跑远,傅池儒瞅着他的背影,乐了一会,随后嘴角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来。

几乎是紧接着,耳边响起了虞霜溟的声音。

“里边情况怎么样?”

傅池儒转过身,望向殿外重新变得空旷的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五面狂风中的战旗:“差不多吧,你们可以准备开始那个叫什么……”

“瓮中捉鳖。”

……

苏晏州一路上都跑的很急,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怀苍峰时,池钰涵已经将啼哭的苏池晏哄睡着了一轮。

她披着厚绒斗篷,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在风雪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怔怔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苏晏州嗓子眼都火辣辣的疼,看见池钰涵的身影欣喜了一瞬,刚张口想要唤她,脚下的雪地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苏晏州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心中惊骇莫名。

来不及反应,仅仅片刻之间,地面便从最初的轻微震颤,变成了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摇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远处就传来了池钰涵的惊呼,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她,但紧接而来的,是天空忽然变暗了。

“……”

准确来说不是变暗,而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脚下的摇晃只持续一阵就停了,好在池钰涵并无大碍,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空,苏晏州跟着她抬头望去,瞳仁忽地一缩。

只见头顶居然覆盖着一道暗色结界,一直向天边蔓延开来,就如同琉璃罩子一般,将整个怀苍峰都罩在其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道结界上缭绕的,竟然是浓郁的魔气。

“……”

雪停了。

寒风被那道结界阻隔之后,周围诡异的温暖了几分。

苏晏州愣怔片刻,思绪渐渐回笼,他望着那些暗红浓郁的魔气,不觉拧上眉。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寻常魔气多呈污浊的黑色或灰黑色,混沌无形,而眼前这些,色泽暗沉却带着灼热的赤芒,凝实如液体般蠕动,分明是带有明确属性的。

这是上古魔气,观其色相,是火属性无疑。

可是……早已销声匿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苏晏州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索解,但心里还牵挂着池钰涵,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暂且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屋内跑去。

“夫人……你没事吧?”苏晏州冲进屋,抓着池钰涵的肩膀,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有没有伤着?”

池钰涵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蹙着眉头,追问道:“天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何怀苍峰今日上了战旗?”

“呃……”

苏晏州不知如何解释,刚想开口安慰池钰涵却打断了他:“别瞒我,战旗都插上了,你再说什么无事发生的谎话,以后就别想回屋。”

眼前这情景实在瞒不下去,苏晏州收敛了平常的悠闲,沉声道:“事到如今,那为夫也不瞒夫人了。”

“天上的那东西是结界,但不是苍幽山设的。”苏晏州道,“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上面缭绕的气息,是上古的魔气。”

而且还是火属性,只有上古遗存的魔族血脉才会有这种魔气。

万年前,魔族与人族一样,可以根据灵根修炼对应的灵力或魔气。但后来那场混沌之战,仙祖和天帝几乎将魔族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些孱弱老幼。

魔族心性本劣,仙祖担心日后魔族死性不改,飞升后便请命将魔族的灵根封印,自此魔族就不得自筑灵根。

那场混战里……似乎只有火属性的魔族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苏晏州想到这里,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关键,回忆着自己平时阅览的那些古籍。

好像……是当时的魔尊那一脉。

可他们不是已经被仙祖镇压了吗?几万年来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思绪流转间,他这才忽然想起那日在玄虚门妄寂所说过的话,妄寂那时说什么上古魔物,他还道那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瞎说。

如今看来,恐怕事情当真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还天真的以为萧程肆没有那个胆量打苍幽山的主意。

一股悔意从心中蔓延,苏晏州越想心越沉,脸上的神情也透着一股寒意。池钰涵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也隐隐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伸手搭在苏晏州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也是欲要将他的思绪唤回来。

回过神,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