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枫淮
第144章 苦守青灯故人归
自那日以后, 苏池晏当真没有再去看过沈泽楠。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无论何事,也就为了争一口气。
那口“气”, 或是少年人不顾一切做出的大胆决定,即使千夫所指, 也不撞南墙不回头,任凭风雨摧残却依然还要坚守的道义。
也或是年少者哽在喉头的不甘,成年人藏在眼底里的傲气,是被压弯了脊骨,再也不愿苟活在这世间的倔强。
它如同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弦,绷在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轻轻一拨, 便能让人抛却所有权衡与理智,纵身跃入情绪的洪流, 不顾方向, 不问归途。
然而, 再汹涌的洪流, 终有汇入平川的一日。
惊涛骇浪被熨平,曾经的撕心裂肺, 到头来也不过是唇边一声轻叹。
前尘往事过于惊心动魄, 衬得大战平息后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格外平淡, 平淡地有些失真。
留在昨日的人, 永远定格在了昨日,迈向明日的人,步履或许沉重, 却总有明日可期。
无论曾经历怎样的剜心之痛,在时间这把最是无情也最是仁慈的刀刃下, 活着的人总要学会背负着记忆,蹒跚向前。
就如同此刻窗外无声飘落的新雪,一层覆着一层,放眼望去,天地总是一片素白崭新。
……
光阴如水,静默流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洛川秘境里的那片花海,也不知开了几轮,时间就那样乘着不同季节的风,浸入指缝中流走。
一晃便是五载。
第一年,山川之间仍带着不尽的血气与哀恸,白翊自此长居望月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以精血温养青灯,从不曾间断。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影清瘦,可神色却日趋平静。
……
第二年,宗门事务渐由张砚石与陈琰青扛起。
白翊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望月阁那抹方寸之地。精血的长期损耗,让他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不过丝缕之间,却格外扎眼。
好在青灯魂光凝实了些,希望的影子仿佛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同年,没了器主的血溅又重新叫回了玄昭,回归自由身的他告别青泽和白翊,说是要学当年的青泽,游历世间。
白翊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
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了些。
苍幽山举行海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开始填补山门的空旷,他们带来久违的稚嫩喧闹,驱散了缭绕苍幽山许久的垂垂暮气。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灵涧峰那一战慕名而来。
他们满怀抱负,希冀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青泽仙君,见一见与之前那个话本子里人人唾骂不同的青泽仙君。
自然,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本子广为流传。苏池晏曾下山买了一本给白翊瞧,白翊只是扫几眼,便道编的有些太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与顾城渊倒是被这群听客们称为良缘仙侣,也不知是哪一位在场的弟子透露出去的小消息。
后来海选结束,云沉峰的灵犬对一位落选弟子异常亲昵。
低迷许久的剑来很少见地围着那位弟子打转,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刚见到归来的白翊时一模一样。
张砚石说,这狗三年前丧了主,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亲近了。
那名弟子笑笑,只道可能他是狗子主人的转世吧。
说罢便背着行李离去。
再后来,张砚石发现剑来不见了,苍幽山寻不见踪迹,他又派人去洛川寻,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知那只傻狗到底去了哪里,不过陈琰青猜,它应该是去寻之前那位弟子了。
张砚石无奈,痛心地说,好好的灵犬怎么就这样被人拐走了。
……
第四年深秋,玄津峰挂起了白幡。
沈泽楠不知是随着枝桠上的哪一片黄叶离去,去的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苏池晏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将那副铁石心肠哭的肝肠寸断。
直到此时,他才是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等落下初雪时,沈泽楠刚好落葬,葬在陵园里,在秦皖熙身旁,相邻的就是秦湘兰和沈墨时。
相比较而言,那两座陵墓要旧上太多,但依旧被守陵弟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
同年深冬,苍幽山还来了一只鬼,指名要找罗婉月,也不知她与那只狸花猫说了什么,最后罗婉月长拜白翊,与她一同离去。
没人知道她们到底去了哪里。
……
第五年,苍幽山俨然一副新的模样,太多新面孔,熟悉的人被他们冲淡了不少。
那场浩劫似乎已经彻底过去,天地间又是一片欣欣向荣。
浩瀚世间,宽容而至,无论多大的创口,时日一长便都能自愈。
而其中渺小的生命,也会自己寻到出路。
……
又是一年春。
这几年来,也许是相思成疾,白翊已经数不清梦见过顾城渊多少次。
他在现实中与那盏青灯讲着日常琐事,睡梦中就与顾城渊倾尽思念。他们二人的对话,总是由白翊问何时回来,以及顾城渊的回答结束。
“待洛川花海盛开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总是这样回答,白翊耳朵都快听的起了茧子。
他曾说过,花开的最盛的时候是每年开春,所以白翊每年就盼着开春。
可盼了一年又一年,那盏青灯依旧不温不火地燃着,水晶棺里的肉身也一直像是沉睡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白翊只好认为,顾城渊又在骗他高兴了。
可转念一想,这才第五年罢了。
他本就不应该去肖想顾城渊能够这么快回来。
“……”
是夜。
望月阁里的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如过去的每个日夜一样,勤勤恳恳地燃烧。
月色难得不再沉闷,预示着明日应当是一个大晴天。
幽静的夜里,屋阁也显得格外静谧。
白翊像往常一样,手持着那盏青灯,推开阁门踏入阁内。
灯烛一盏盏点燃,温暖烛光驱散夜色,转为隐隐掠动的暖色。
窗外似乎在此时掠过一道黑影,惹得烛火剧烈摇晃一瞬,白翊眉间微皱,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除了沉沉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或是倦鸟,或是风,他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念着要事,托着那盏青灯转身走进偏殿。
原本的床榻被改成水晶棺,上面凝聚了厚厚一层灵流,白翊将青灯放在桌面,拿过火折子继续去点灯烛。
他背过身的一瞬间,青灯里的火焰微微颤了颤,竟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白翊此时看不到青灯,浑然不觉,等他点完灯,回到桌前看到此异样,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啪嗒。”
火折子掉落在地。
白翊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灯怎么灭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直愣愣地转身,想要去看水晶棺里的那具身体。
可当他踉跄地扑过去,才看清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
思绪乱成一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莫不是他哪里出了差错?
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如同一个犯下天大错误的孩子,眼睫不住颤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他颤抖着双手,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嘴唇嗫嚅着想要说话,但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刻,眼前一黑。
“……”
白翊浑身僵直,缓缓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