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李琬抱着手痛哭了,“本殿一世英名,不死于剑,死于连湫!”
满室学子,到了最后,被戒尺打了手心的,竟只李世子一人。
李琬捧着笔盒走时,说着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日老子不来了看你如何打得成我,令人啼笑皆非。
光是给每个人讲学他们所写的文章,便花费了一个时辰有余,待满室人皆走了后,连岫声方才摘下乌纱帽和发冠,又解了网巾,端坐席上,静静看着下面还在睡的三哥。
虎丘打着灯笼,从后面大着胆子摸进来,他趴在自家哥儿背后,使劲拉扯着哥儿的头发,令连酲痛醒。
连酲醒了,拍桌而起,“放学了放学了!”
虎丘跪着,额头伏地,不发一言。
连酲看见虎丘如此作态,神智已然清醒了几分,他目光先朝讲堂后面看去,窗上卷帘放下,油灯悉数熄灭,空空荡荡。
接着,他慢慢吞吞转了一圈,视野之中越发明亮,前头的灯还没有熄灭,因为前头有他,还有连岫声。
对方似乎并未被突然醒来的自己惊扰到,仍执着笔在书写,只是头发从网巾中放了下来,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他何时回来的?
连酲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原本是想刻苦用功善良真诚舍己为人给弟弟做个好榜样来着,可此情此景与他的计划似乎有那么一点出入,他不仅早上睡了一整堂课,晚上还酒醉不醒。
他该如何自证清白,力挽狂澜,恢复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其实,装疯卖傻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可他也不能装疯卖傻一辈子。
连酲还在思索着对策,连岫声就已经放下了笔,他整理着案上纸笔,“三哥醒了?”
连酲“嗯”了一声,绕开上课的桌案,抬步朝席上走去,可却没想到,他酒醉又睡了一日,已经是体乏力竭,一个腿软就摔在了地上,幸而衣裳厚实,没摔疼,却也是丢脸得紧。
连岫声没有扶他起来,更加没有看他,“三哥可知你浪费了一日的功夫?”
连酲趴在地上,双目圆睁,力辨,“岫声,你又可知冥想?”
“人清醒时方能冥想,酒醉深睡何以冥思?”
“做梦!”连酲越爬越近,他趴在连岫声面前的几案上,两侧烛火闪烁,窗外大雪纷扬,像个妖精,“我梦见了树妖,它用树枝捆着我,要把我拖去一个地方,一个我很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很遥远的地方,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远方等着我,岫声,你说这算不算冥想?”
连岫声手指抚摸着三哥从桌沿上滑下来的和自己纠缠到一起的发丝,“这算是诡辩。”
连酲索性躺了下来,“你爱信不信罢。”
连岫声收回手,“三哥若不想上课,我可帮你去与母亲说。”
“我非生而知之者,天资也愚钝罢。”连酲颓丧道。
连岫声动作微顿,他走了下来,蹲在了三哥身边,“三哥颖悟绝伦,岫声仰兄如岳。”
“你这便是虚伪了,”连酲坐起来,距离连岫声仅仅一尺之遥,“不过为兄思来想去,认为六弟刚才的提议非常不错,我明日便不来上课了,你去帮我同母亲说,就说我性聪慧,只是志不在读书考学。”
“那三哥想作甚?”
“东方不亮西方亮,水路不通走旱路,”连酲站了起来,挥摆衣袖,披上掉落在地的大氅,“人生在世,何须拘束,恣意快活便罢。”
说完后,他偏头看向连岫声,“六弟认为何种人生最快活?”
连岫声闲散蹲着,单手托颌,目光缥缈,不思就答:“登阁拜相,势倾天下,权压人主,名扬万古。”
连酲听后彻底怔住,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他不是震惊于对方以后的确达成了理想,而是震惊于对方的奸佞思维竟早有迹象。
这还不如不问!小黑心的把这都跟自己说了,万一打算爽一把说完后就杀人灭口呢?
连酲拘谨地拉拽着衣袖,“为兄觉得权势利弊皆有,倒不如种豆南山下。”
连岫声已经立起了身,他走向了门首处,“人若如三哥一般敞亮,便也不会烦恼横生。”
连酲与他并肩而立,却看着他,“你有何烦恼,不妨同为兄说一说,让为兄开解与你,可切莫再说刚刚那狂悖之语啊。”
连岫声过了片刻,才垂着眼,淡淡道:“父母之爱,兄弟之谊,三哥,我为何一样都没有?”
连酲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什么?!竟然是因为这个缘由?天杀的原生家庭!
于是,连酲大喇喇地一把抱住连岫声,他身上温热的兰花香气在一瞬间袭进连岫声鼻息之内,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变冷,香气却不减分毫。
连酲比连岫声矮了半个头,为此只能趴在对方颈窝里,“害,为兄当如何呢,岫声,莫再伤怀失落,往后就让为兄来疼你,可好?”
第13章 第十三回
连岫声并未露出欣然的颜色,他应了好,谢谢三哥,眼底依旧漠然。
连酲暗自得意,乘胜追击,“今晚三哥陪你睡,可好?”
“不必,”连岫声婉拒道,“三哥不是不喜与人同床共枕?我稍后也还要去陪伴四娘。”
他推开连酲,注视着对方无忧无虑的美丽脸颊,思索着连溥与张氏那等无趣的两个人为何能生出如此活色生香的三哥——不过在半月以前,他其实也并未从三哥身上发觉他与连溥张氏的不同之处。
大概真如进财所言,祠堂里果有山精鬼怪,或是瑶姬姑射,或是毛嫱西子。
连酲目送连岫声越走越远,虎丘撑伞走上来,和他一齐看着连岫声离开的方向。
“六哥儿今日瞧着心绪不佳,哥儿你可知为何?”
“缺爱吧。”连酲随口一说。
虎丘便老大不乐意了,“这是浑说,糊弄哥儿!他几时缺爱?又缺何人爱,全家兄弟姊妹无一不奉承应和,满府小厮丫头无一不仰慕恭谨,就连夫人也对他赞许有加,依小的看,是六哥儿贪念太重,又爱计较,便活成了这鬼模鬼样。”
连酲有不太明白的地方,低声道:"他刚才和我说,没有父母之爱,父亲那边暂不提,四娘对他可差?"
虎丘露出更夸张的“这更是胡说八道了”的表情,“别人我不敢说,可四娘,四娘是能为了六哥儿去死的。”
他以为自家哥儿是记性不好,将以前的事儿给忘了,走得更近了些之后,压低嗓音道:“哥儿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锦衣卫北镇抚司李千户带人闯进府来,拿了你和六哥儿,说你们是前太子旧臣余孽,夫人气急攻心吐了血,找了当年接生的稳婆和郎中来才清白了你的身份。”
“可六哥儿就难了,他不是在府里头生的,他是四娘在外头生下来的,又是勾栏瓦舍她自己接生,没有稳婆,便只能去找她在勾栏里的老娘,可待去寻,那妈子早就回乡养老去了。”
“锦衣卫那些大人可没好耐性儿跑马去找一个老妈子,当即就要锁了人带去诏狱,六哥儿当时竟也不哭,哥儿你都哭晕过去了。”
连酲:“说重点,旁的休提。”
“当时刀光剑影,都指着六哥儿一人,四娘死抱着不松手啊,说要去敲鼓喊冤,总之说了好些话,可没甚作用,李千户便说剁了她的手自然就松了,那刀砍将下来,皮肉一下就切开了,血哗哗冒,眼看着就要剁手了,家老爷在一旁跪下来求情,愿以官职和他的性命担保,六哥儿绝非余孽!”虎丘讲得神色激昂,脸蛋通红,“所以,四娘怎能不爱六哥儿,她至今手臂上都还一条好长的刀疤呢!”
只不过虎丘并不关心一丘的爱恨情仇,他重点很快就回到了自家哥儿的身上,从而变得喜笑颜开。
“今日六哥儿带回来许多今上给的赏赐,特给了两份,一份儿与六哥儿,一份儿是哥儿你的。”
今上?皇帝……好刺激啊,连酲还没有在现实里接触过皇帝,爱犯贱的室友不算。
“赏赐?何缘故?”连酲明明什么都没做。
虎丘说:“是今上闻听六哥儿愿意为你担下气跑先生之责,感念兄弟之情,又念及与前太子的深厚感情,特与厚赏。”
这样,那连酲也算是做了点什么,若他不闯祸,不然连岫声从何处背锅?
"哥儿,我们该回去了吧。"虎丘撑开了手里的伞,在檐下候着。
连酲抱着手炉,走到伞下。
夜晚的大院,并不顶宁静,雪压枝头不说,各个院里还有人物在讲话活动,路上时不时就会碰见端着瓢盆过来的小厮丫头,匆匆对撞上的连酲行礼后又匆匆跑开。
连酲见虎丘一手撑伞一手打着灯笼很是别扭,“灯笼给我来拿罢。”
虎丘把灯笼给了他后,嘀咕,“自从上回哥儿你从祠堂里出来后,待小的们就更好了,这让我们怎么担待?”
连酲没有做声,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忽然停下,虎丘随即也站住了脚。
刚刚,虎丘说十年前这个皇帝还在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孽,说明宫中也是风起云涌,皇位更替得并不无波无澜,更是说明皇帝对前太子的忌惮之心,以至于登基多年还对与对方有关的人事耿耿于怀。
但是,虎丘接着又说,皇帝被他和连岫声的兄弟之情感动到了,还想到了自己与前太子的如手如足。
既兄弟情深,又何故对兄长旧臣如农夫之务去草焉?
“哥儿,怎的又不走了?”虎丘在旁问。
连酲走出伞下,仰起头,只见乱琼碎玉扬扬洒洒,从天旋落。
连府秘辛应是比书中所展露的要多多了,皇宫那样的地方就越甚,他不认为自己能玩得转,亦只能努力保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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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照旧大雪,连酲没去上课,连连英在他房外怒其不争的痛骂都没听见。
睡醒后,他又赖床,躺在床上趴着看古代人画的漫画书,虽然许多字不认识,但就着图一起看,约莫还是能理解个七八分意思。
直到彤雪进来,她拂了身上的雪,走到床榻边就掀开了连酲的锦被。
连酲惊爬起,抱着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有此理,放肆放肆!”
彤雪朝两边挂起床帐,“哥儿快些起了洗漱吧,夫人那边还要去请安,你也需要亲自过去和她解释你为何不继续听课。”
连酲发着呆,“昨天都赏赐了我哪些东西?”
“哥儿现在要看?”
“不看,我问问罢。”
“五十两金五十两银,一坛子宫里才有的贡酒,两匹苏绣缎子,另还有好几样尚膳监不外传的点心,闻着香呢,哥儿若要尝尝,我现在便去取来。”
连酲摸着肚子,是有些饿了,他昨天只顾和李琬那厮对雪痛饮,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因自身不善于权术却跟一群古代人搞来搞去而格外丧气,所以早早便睡了。
他没说话,彤雪全然懂了,她检查了房里炉子里头的炭火,出去叫了虎丘进来添火,又让琼花进来伺候哥儿洗漱,她则去取点心。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哩,可冷,哥儿我给你穿厚些。”琼花从后面橱柜里端了衣裳出来,她先给自家哥儿穿了件短袄,在下头还特意加了条厚缎衬裙,整个外穿红绫金云贴里。
虎丘给炉子加着炭,回头虎头虎脑地看了哥儿两眼,不禁说:“哥儿穿红色可真好看。”
琼花轻哼,“哥儿穿什么颜色不好看?”
连酲洗漱完后,坐在镜台前依旧捧着书看,任琼花在后面倒弄发型,彤雪这会子走进来,端着个银碟子,上头齐整摆着六块颜色漂亮的糕点。
“哥儿尝尝,不过少吃些,一会子若去兰园吃不下早膳,夫人恐是要说。”彤雪叮咛过后,用银筷子夹起一块,喂进早已经张开嘴巴的连酲口中。
不算很甜,刚咬开柔软的口感之后就是略苦,连酲皱了下眉,直到里头的流心淌了出来,芬芳清甜。
“好姐姐,再给我来一块,啊~”
这回皱眉的人换成彤雪了,她再给连酲喂了一块后,正要说不可以再吃了,连酲便摆了摆手,“剩下的你们三个分了吧。”
彤雪不吃,把碟子递给虎丘,虎丘猴急地捏起一块就要往自己嘴里塞,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琼花正瞪着自己,他忙抓起筷子,先夹起一块喂给琼花,“琼花姐姐先吃。”
“算你识相。”琼花示意他别忘了另一个人。
虎丘擦了擦手,又预备去给孝敬彤雪,“你老人家也吃。”
“你吃吧,我不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