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榻上正在为一盘棋抓耳挠腮的叶信闻言顿住手,直起身几步就下了榻,口中道:“可算是把六郎等到了,你且来帮我瞧一瞧这盘棋。”
榻上其他人登时便高声呼喊,说不许不许,“拉了六郎加入,我们还玩什么名堂,不如家去,洗洗睡罢!”
叶信摆摆手,望向了连酲。
连酲接收到对方的打量,心中立即一个肃然起立。
这可是当朝阁老的儿子。
他看着比连岫声和原身的年纪都要大点,许是跟二哥差不多的年纪,面目虽其貌不扬,然风姿高彻,穿得也不甚张扬,月白素缎的直裰,戴一小帽,看起来是个低调且具风骨之人。
只不过此人在书中结局并不算好,因为连酲的好弟弟,拜入了人家老爹门下,以学生之名,遍揽有质之士,持利禄,养声势,生生地将老师赶出内阁,让人一把年纪了还跪在殿前请求恩准他致仕回乡。
最后皇帝准倒是准了,但待他全家走到半路,却又遭遇到了土匪截杀,无一活命,最后只剩叶信还在朝中,不过也只是浑浑噩噩度日,再不复往日意气。
连酲先开口,他作了揖,“小叶大人。”
叶信立刻道:“外头你称我怀允兄便是,那般客气作甚。”
连酲便又叫了声“怀允兄”。
话音刚落,叶信身后传来脚步响动,叶信的脖子被一郎君揽住,摇晃了下,旁边人举着一盏酒杯,食指指向连酲,“你,便是将梅先生气病了的,连酲。”
连酲不知对方搞什么,说:“正是。”
酒杯无声递到了他的唇边,“梅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便将这杯酒饮下,当作是赔罪,否则,我今夜定不饶你。”
这话好暧昧啊,连酲心想。
连酲想完,伸手把酒杯挡了,“我不与人共器。”
那郎君又去亲倒了杯酒来。
连酲接下酒杯,又泼了酒。
“诶,连酲,你这是何意?”
“我便是赔罪,何以向你赔罪,你以子比师,大不敬也,传将出去,我的罪如何与你的罪相比?”连酲淡淡一笑,“我泼了这酒,便是我当此事如浮云揭过,不与你检举,现在,该你谢我了。”
面前郎君气得面色涨红,夺了酒杯,转身回到榻上坐下,喘气如牛。
叶信这个东道主这时候才开口说话,他拍了拍连酲的肩膀,“敏孜,出去玩耍罢,你那些小伴怕是等你不及了。”
连酲望向连岫声。
“我在这房里下会棋,三哥若有事叫人来告我便是。”
连酲怅然,虽连岫声不是个正面角色,但却是他如今与他关系最好的,他们虽是同族兄弟,却不是同道之人,玩儿都玩儿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都是连岫声等雅人一叶障目罢了,原身能与那些傻子玩到一起,他却不能。
一刻钟后,蒙上眼睛的连酲,在众郎君的簇拥之下,掷出手中箭矢。
投壶的释算乃是你一投我一投,每人不可连投,于是连酲投出这一箭后就自觉拽下了蒙目巾子,周围一张张深渊大口把他吓了一跳。
能把他们这群爱游戏之人惊得合不拢嘴的事物,想必就是游戏本身了,连酲朝堂内中央的双耳壶看去——他刚刚投掷出去的那支箭落于了一侧壶耳,但箭头没挨着地,恰好倚在了瓶身上。
“贯耳啊!敏孜!”李琬跑到了双耳壶旁边,激动得绕壶跑了三圈,“敏孜你何时投得这一手好壶的?”
其他人也纷纷赞不绝口,说要做两句诗来赞颂,连酲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便只能谦虚道:“运气罢了。”
这运气怎么不能用在他没穿书之前买彩票,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买过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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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手机就好了,连酲很想记录下这一刻,再发个朋友圈,他现代虽是个孤儿,可挚爱朋友却众多。
也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
连酲思绪纷乱,把手里的几支箭都递与了旁边的人,走将出去,外头正是个大雪纷飞的银妆世界,几处灯笼将慢慢黑夜照耀得恰似明堂。
李琬撑伞而来,“敏孜你不开心?我可叫几个倌儿来陪你。”
连酲倒没有不开心,事实上他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只是偶然感到失落,这不,他一出了房门,冷风一吹,他什么烦恼愁云都跑光了,他将两只手揣进衣袖里,看了李琬一眼,“往后,莫再同我说那些没正经的了,待过了年关,我许要去寻个事做。”
李琬怔了怔,“得欢乐且欢乐,莫待老来空自愁,不是你说与我的?”
“欢乐岂止征歌逐舞一种?”
李琬恍然大悟,“敏孜通慧也!”
“且进屋说。”连酲冷得有点受不了了,兀自转身,留李琬举着伞在后头追。
屋里还是暖和,一群人仍在投壶,另一边在喝酒,李琬寻了个两名锦衣卫看不见听不着的室隅,传人摆了一桌细巧点心,又暖了一壶酒。
连酲要了两样馅饼,一封红糟鲥鱼,还有一碗羊肉扁食儿,他可不喜欢空着肚子没完地喝酒。
“敏孜,我与你是打不散的亲兄弟,我们各自先来上一瓯热酒!”李琬豪气万丈,酒器倒覆上脸,一饮而尽。
连酲也喝了,抱着手炉,靠在暖榻之中,懒洋洋的,人声鼎沸,他则想睡。
放下酒碗,李琬才正色问连酲刚才的话是何意。
连酲面若桃花,如妖孽附体,启唇却是恬淡寡欲,“不想母亲再为我伤怀担忧罢了。”
不得不说,为父母为兄弟在儒学之风盛行的古代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李琬果然因此陷入了沉思,看表情还有点感同身受那意思,少倾后,他叹息道:“敏孜孝感动天,但却是不能,莫说我的身份且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我便如现在这般过活,今上还放心些,我若勤谨积极,于家中,也是麻犯。”
两人便一起再次对饮,然后仰天长叹。
那边几人玩耍得无聊了,寻人不见,一路找了过来,围坐在两人旁边,问他们为何事发愁。
李琬简单一说。
一个名叫卢贞的郎君突然打开了一把扇子,眼纱浮动,貌似风雅,实则轻佻浮浪,他道:“敏孜这便是多虑了,像咱们这般没甚出息的孩儿,只要莫给家族招惹祸事,便是上进。”
连酲知道他,后面被连岫声带人抄了全家。
另一个唤张贤的自注了一瓯酒,咂嘴饮了后,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敏孜,我不得不说与你一句了,有些时候,往上求未必是好事。”
连酲没有被打动,面无表情,“你们便是只想我陪你们玩,说那么多作甚。”
李琬先出声大喊冤枉。
连酲说:“我寻个事做,让母亲放心养病,也能为弟妹率,总之,断不能如此过活下去了。”
“话是这般说了,”卢贞摇着扇子,“可我们又能去寻何事做呢?若是如杜衡家中去做生意,家里非打死我们不可,若是去考科举,万一走你二哥的老路子,我便也不用活了。”
李琬说:“你说便说,扯我家干甚?有本事你莫找我讨钱买酒喝。”
“杜衡你看看你,忠言逆耳你可知晓?”
张贤用一酒壶挡在了两人中间,“莫吵莫吵,正事要紧,我有法子。”
连酲和另外两人一起看向对方,眼睛发亮。
“我大哥如今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任要职,你们也晓得,这些衙门无需你功名傍身,花上些银子,便可打点就职。”张贤仰着下巴说完,而后又以“只不过”开始了下文,“靠捐纳这条路子行是可行,却没个晋升的指望,且还只能做些不甚要紧的活计,我是不想去的。”
“还有条路子,我想了一想,我们都是能走得通的,却需要我们拉下脸面。”
李琬忙问是何路子。
“推封,或是恩荫,”张贤说,“杜衡你若不好意思求你父亲,你直接去面见今上,最是便宜不过。”
“……”
“若竹,你父亲的干爹乃是秉笔公公,你算是他长孙,也可求得。”
“……”
“敏孜,你便更是好说,你祖父配享太庙,今上如今忆起还会抛洒热泪,若你父亲或大哥愿以他之功勋感情换你一条出路,定是能成,”张贤的话显然未毕,他朝里间送去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回来后,说,“今上如今最是看重你家六郎,我知你与他不和,可他眼见着便是国之名器,若前边那条路子行不通,你且去寻他,卖卖情,你是他兄长,他又怎会不应你?”
说完一大堆话,张贤渴极了,又继续饮酒,再继续说:“其实我早也与敏孜一个想法,只是浪荡惯了,突然讲出来引人笑话,我便也只能强撑着继续与尔等膏粱玩耍。”
连敏孜听了半天,已经在埋头吃扁食,鲜香滚烫,像馄饨,鲥鱼更是从未吃到过的特色口味。
他吃了一阵,擦了嘴,“思齐兄方才说的话,倒使我思路通达了。”
张贤呆住。
连酲看了他们一眼,“我不需谁陪着,我自去就是,你们无须为此烦扰。”
李琬大呼不可不可,“我若不与你一起,你叫人欺负了如何?”
张贤点头称是,“那衙门里有的是勋贵子弟,你还是莫独自去。”
卢贞犹豫道:“那我便也去与我父亲说,他不求老公公,也能想到办法的。”
见寻业已成定局,张贤摇扇叹息,“唉,我等乌衣,苦其外,又苦其内,何愁不青史留名哉?”
连酲懒得理他,书里他家倒台最早。
只不过,书中没有提到过张家到底是何原因退出了政斗大舞台,张家如今还算荣耀,家老爷在礼部任左侍郎,站队叶阁老,打顺风局,只是天子喜怒不常,弃棋的时候别说你站在叶阁老身后,你站叶阁老脑门上都没用。
卢贞所在的家族自然也是叶阁老那边的人物,包括李琬后面的亲王,以及连酲所在的连家,连老太爷正是因为站队正确,才能在去世后获此殊荣,以至于连家子弟就算百年无可取之处,只要不改朝换代,依旧能百年荣耀。
算起来,他们都能与叶阁老牵上关系,也难怪能玩一块儿,也难怪皇帝会让锦衣卫来守着。
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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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宵禁解了,这比连酲所知的时间要长许多,一般是为着元宵节,金吾不禁,但这里却是除夕前三天解禁,一直到正月十七,方才恢复宵禁。
亥时,时前一群郎君吹成神仙的名妓明漱带着侍女来了。
此女梳鹅胆心髻,紫瑛白玉钗,软黄纱裙拖曳与地,薄妆柳身,天资美丽,她进来后,满场便噤了声,福身深深礼拜,轻启檀口,道了声诸位郎君安,把许多人直接迷掉了魂魄。
连酲也掉了魂,但他并非是好色,他只觉得有一幅名笔仕女画儿直接扑在了眼前。
一群郎君朝明漱围了上去,此前对着飞花彤雪做不出的诗此时也都做得出了,又是夸钗儿贵又是夸衫儿美,连酲不想围上去,他只是在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望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此情此景,甚美。
在连酲没见着的地方,因着戏台子在外间,连岫声与里间几个哥儿们邀着出来了,他旁边的两个哥儿解了领前扣子,他虽也饮了酒,却依旧扣得严实,只头上网巾摘了,留一顶玉冠掩着发,比平日少了一丝清峻,多了一丝闲雅。
他长眉压着眼,打量着远处窝在榻里如同一只懒猫儿的三哥,三哥和其他人一般,都看那名妓出了神,甚至更甚,看傻了看痴了,若是那名妓抱着琵琶走将他跟前,他许是还要流下涎水来。
世间怎的有如此贪色成痴之人?连岫声与旁人言笑自若,却眉间不豫。
第18章 第十八回
只是连岫声并不与三哥那边过去,他们楚河汉界,一方是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一方是安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的纷纷纨绔儿。
明漱安坐下了,她的侍女将琵琶递于她,她轻舒玉指,这便开始弹唱《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