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庙里菩萨低眸悯怀众生,篝火近旁,坐着一身霜色衣裳的郎君。
“哥儿,账本拿到了。”
连岫声放下手中书卷,从进财手里拿了画轴,见上头沾满了水,无奈道:“你也不晓得擦一擦。”
“哥儿你怎知他舍得拿账本出来?我看夏大人并不心爱疏桐小哥儿。”进财问道。
“舍不舍得,他都得拿账本出来,他藏着账本,本是怕阁老知晓,眼下他既已知阁老知晓了账本的存在,也就没有再藏的必要了,与了我们,好歹还能救个儿子去家,不与我们,便是没了家,还没了儿子,何至于是?”连岫声用手帕擦拭干净了画轴,从里头拿出卷儿画纸来,他慢慢将画纸展开,上头赫然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进财见了,脸色一变。
连岫声瞥了他一眼,“怕甚么,这便是我们要的东西。”
进财低着头,问:“哥儿,如若夏大人今夕不拿账本出来,我们真要将疏桐小哥儿……”
“不必言只一不值钱小郎君,即是家中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使不得。”连岫声说这话时,目若青莲,当真是比壁上菩萨还具慈容。
“……若是三哥儿呢?”进财问。
连岫声闻听后,莞尔而笑,“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者,我当你比旁的人伶俐乖觉,早该知晓,原也是个笨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进财只管拘着手,看火苗起落,沉吟了半晌,又说:“这回还是多亏了三哥儿,若不是疏桐小哥儿与他关系亲,初一就登门拜年,我们方也难以寻得这样一个时机。”
连岫声把画轴放到了一边,“他们两个才相识几天,说关系亲太早了。”
“是。”进财低下头说。
眼见着火苗一寸寸矮将下去,他又开口了,“但若没有使的三哥儿的顺风人情,哥儿又将作何打算?直等下去?”
连岫声淡淡道:“天之道,我本无求,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进财道:“哥儿说的是,夏大人若不是把皇木往自己个口袋里捞,工部那边也不至于落个大不是,工部左侍郎是他姻亲,本想保下来,谁成想先让咱们对门那以清廉著称的铁人御史晓得了,他只知道库里出去的银子变个花样进了夏大人的口袋,一准连着夏大人那一派系都给参咯。您拿了账本,也是帮了叶阁老一个大忙,入他门下自是不成问题了。”
“叶阁老慎密周详,清介自守,哪消的我帮这等腌臜忙,不过是我与阁老献上份诚心也罢。”
连岫声说完,拾起画轴起身,自披了粗布披袄,掩了一身华贵,走出了庙,两头大马正栓在旁边嚼草。
进财在后头灭了火,跟将上去,走的却是与连岫声相反的方向,他拿了银子出来,递与围坐在下头那几个同伴,见了银子,他们几个站起来又跪下磕头,说不要的,“这些年若不是大官人的接济,兄弟几个早怕是没的活路了,如何能再收银子?”
"银子不就是用来花使的,又不是甚爱物,你们平日里辛苦,逢了年关,哥儿心里头疼你们,你们便收了银子,日后好好做事听使唤。"进财把银子与了他们,又把自己个那匹马与他们照料。
头领姓王,他叫自己王三儿,也让旁人都这么叫,王三儿把银子转头与兄弟们分了,上前来说:“小哥且使哥儿放心,粮草押运路上顺利着,换盐引也顺,这都是托了哥儿人情广达,不然,光凭我们这等子下人,断是做不上这门营生,而且,年前得的银子都已入了钱庄,随哥儿取用。”
进财点了头,又和他们聊了会子天,才脱了一身见不得光的衣裳,回身到连岫声身旁变作了日常的小厮模样。
主仆俩骑到马上,也不着急,骑着驴一样慢慢地往连府那边晃。
“哥儿,小的有个事,得和您说声。”
“你说。”
“我待会不和您一块儿了,合庆坊那边估摸还有几家铺子开着,我去买两尺头的布。”
连岫声问:“怎的要买布?”
“早间满财见了间壁院虎丘身上的新衣裳,说好看,但他自己个月例银子多要养他老子娘和弟妹,没的银子买,我余钱多,与他两尺头,免得他整日眼馋间壁的。”
连岫声听了便说:“你既是要买,就多买两尺,与自己也做两身衣裳,银子不须你出,自我账上走。”
进财一下笑了,说多谢哥儿,他这便去了。
连岫声回个头,但见进财拉着缰绳一答儿的就往前头溜了,他仍旧在后头慢骑,行至进城,又是下雨又是下雪,他戴斗笠到头上,偶遇还守在摊子上卖糖渍果子和琥珀糖的老伯,他鬼使神差地下了马,牵马走了过去。
老伯见有客人来,又穿得贵气文雅,想是哪个大家里出来的小官人,忙起身相迎。
“各样与我捡些罢。”连岫声从袖袋里拿了点碎银子出来,递出去。
分明是多了,老伯摆手说这银子都能买下他这小摊了。
“不多,您收了银子,与我包些,将就家去罢,”连岫声说,“虽是好节庆,可在外头冻着也不是好过的。”
这是碰着活神仙了,老伯用袖子揩了揩眼角,麻利拿出几张火纸,把各样零食都装了些,严实打包,双手的送到连岫声手中。
“多谢。”连岫声购的了东西,重新上马,这回往府里赶的速度快些了,斗笠不起甚么作用,冷意扑在面上,手中几样零食又沉甸甸的,不便他骑马。
灯火阑珊,风雪夜归,以前他不觉着,身在仕途富贵中,比之与三哥静坐一处,竟宛同在地狱里滚将了一番,通身的脏污奸邪,不堪入目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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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出了趟院门,回来冻得直打喷嚏,但也不肯回屋里,搬就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打算坐在蓬莱阁门首下等。
他也没委屈自己,一直坐着等恐怕会冻成冰棍儿,他便趁这时去翻了一通蓬莱阁的库房,好家伙,小金库一样,莫说有好几箱的银子,屉格里的金子光说闪着金银光泽的绫罗绸缎就堆满了一墙角直逼房顶,更别提那整整齐齐挨挨挤挤摆放在架子上一应金玉物什…
连酲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说服了自己富贵不能淫,于是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戴在头上脖子上腰上的金玉珠串儿帽儿都给摘了下来。
岂有此理,竟如此争相献媚于他。
库房不大,但东西实在太多,看到最后,连酲并非是凡尔赛,他捧起金叶子来的时候,都没任何感觉了。
他都快要怀疑大奸相是原身自己了。
可智商又对不上。
难不成是大器晚成?
不对,再过些年,人头落地,成个鬼器。
不过,既然原身母亲曾是先朝太子之师,又被先帝封为郡主,原身手头上宽绰点,也能理解。
在染上了一身铜臭气味后,连酲不打算再继续玩耍下去了,他今晚要去抓小奸相。
鬼鬼祟祟的出门,必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临走出门,他被脚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儿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在虎丘正要上演“该死的坏东西竟敢绊倒我家哥儿看我摔烂你摔烂你”的爷爷奶奶哄孙子戏码时,连酲却弯腰把那个玩意儿拾了起来,虎丘凑上来看,待看清了后,当即就要把它夺了走。
连酲闪身躲开,“你做甚么?”
“这不是甚么好东西,约莫两月前,闽府凑数送上来的贡品,宫门都没能进得了,转头就四处送,好些人不要的,倒是与了外头百姓不少,又端了一筐来与我们,夫人本也不想要,哥儿你说没见过,收下了,但自收下就搁这门口,也没使人动过,彤雪姐姐本说寻了时候丢了的,我忘了。”虎丘挠着头,“你手上都弄了些泥,快点放了罢!”
连酲觉得虎丘大惊小怪,他走到廊里灯笼下,仔细看了看,又蹲下抓起一捧雪狠狠搓了搓这东西的表面,到这时,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却还是不敢肯定,便直接低头咬下一大口。
一旁虎丘直要叫得檐上瓦片都跌下来了,连酲才不理他,又将嘴里的东西吐到了手心,虎丘便不叫唤了,但见到连酲低头开始啃着那块东西吃的时候,他又叫唤了起来。
“你叫甚么,这能吃的。”连酲说,“这是番薯,你没吃过?”
“没。”虎丘摇头。
连酲说:“番薯,好吃的,咱们拿两个去炭盆那里烤了吃。”
连酲打着灯笼,仔细看了那一筐黑不隆冬的东西,确实是番薯无疑,只不过番薯属于外来产物,天高皇帝远,被传入之后一直在沿海几处地界打转,直至后期才开始大范围种植,发展之路也不是一点坎坷都没有的。
很明显,书里这朝代,不是清朝,连酲判断之后,又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多余,他又不是光头,大抵那野史是借了明代背景,属于番薯进了门但还没能普及开的阶段——于是连酲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现在还不急,连酲只是把箩筐抱了起来,藏到了架子后面,重新将它们按好坏分拣,又使虎丘去找了袋子谷壳来,好的埋在谷壳里,坏的一扔三米远。
虎丘:“……哥儿你干甚么?”
“你莫管,我自有主张的。”连酲气喘吁吁,抱了几个番薯出去,一一沿着炭盆边缘摆好。
火光悠悠,酲心渺渺,不过大半是为着烤番薯,之前一直是为了活命,终于,终于他可能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暂时把连岫声忘到了一边,对方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距离砍头还早呢。
他坐在圆凳上,裹着披风,守着红薯,也不让虎丘经手,只自己动手小心给它们几个翻面,他在心里希望它们熟了之后的味道可以好一点,因为有的番薯很难吃,难吃的东西还怎么推广出去,而且就如今这条件,他也没办法去研究什么杂交番薯种。
再说了,他也不会,他高中大学都是学文的,你让他胡扯两句连酲曰敏孜曰老子曰可还成。
连岫声独身从深巷另一头走出时,便见三哥坐在蓬莱阁门首下,三哥脸蛋儿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衣衫乱了,头上巾子还戴得稳当,一枝被暖气熏得细开嫩蕊的杏花儿。
他几乎是无声走近,两个盯着番薯眼也不眨的人也毫无察觉,直到虎丘打瞌睡差点栽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悬坠玉佩,才猛然大起了个身,“六哥儿何时来家的?”
连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起身,清了清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而沙哑的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先请了连岫声坐,而后压着声音问:“你今日出门了?为着何事出的门?”
连岫声坐下了,答:“应了怀允的约,他使我去与他共赏一幅画儿。”
“喔。”那没事了,连酲松弛了。
但不消三秒,连酲又将背挺得笔直,不对,什么画儿值得大年初一晚上骑马冒着风雪出去赏玩?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张岱文震亨等风雅之流了。
“甚么画儿?何人所作?何时所作?价值几何?”连酲追问道。
“不值几个银子,也不是甚么文玩古物,只是颇合我与怀允眼缘罢了。”连岫声答。
连酲却更加疑惑,感觉对方遮遮掩掩的。
“可与我一观?”
连岫声没的法,只能把袖子里的画轴送到了三哥手中。
但见连酲火急火燎地打开了画轴,将里头的画儿展开,山水画?连酲瞥了连岫声一眼,低下头闻了闻画纸,已经没有了油墨味,又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墨水未能完全渗透进画纸,山水很是死板,却是新作没错。
到这儿,本没出任何问题的,连酲已经打算把画儿还回去了,但若一点问题不出,人岂非成了草木——因此,当连酲偏头去看墨水渗透情况时,他同时瞄见了连岫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
连酲心中顿时大喜,哈哈,终于让我逮到了吧。
于是乎,连酲将画儿飞快卷成卷,装回画轴,夹到臂弯下,“你来家太晚,为兄担忧多时,断不能轻饶了你,那岂不是失些家法儿?”
连岫声面上已无笑意,“三哥想如何办?”
连酲摆摆手,“奈烦,你平白使我吹了这些时辰的冷风,这画儿就与我了吧。”
“恕我不能从了三哥。”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臂就被连岫声攥住,身体被轻飘飘地就拎将了起来,腰上绦儿香包儿乱摇,连酲知道连岫声是想抢这画儿,心中就更认定这画来路不凡来者不善来势汹汹,手臂被擒住,他便绕着身子躲,将画儿举高过头顶,丢与了愣在原地的虎丘怀里。
虎丘接了画儿,还没应承自家哥儿的话跑开,人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他趴在雪地里,只觉浑身疼痛欲裂,画儿自然也被夺走。
“不时满财会送与伤药到你房里。”留下这一句,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头也不回地往院里去了。
连酲只愣了不到半秒钟,忙追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连岫声的腰,发自肺腑的贪生怕死,口中不住道:“岫声,还回去罢,脏东西咱不要!”
美貌的小郎君试图以情动人,“为兄有钱,为兄库里好些金银财宝,你缺银子使,来找为兄取,你要多少银子,为兄方都拨给你使,你要甚么,为兄拼将命举保你,只要为兄有的,为兄都与你!你万莫行那不可行之事,走那不可走之路啊~~~”
连岫声没法像待虎丘那般奈待三哥,没的奈何,叹口气说:“三哥,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只是阁老欢喜,我与怀允好容易得到,特交与我手上装裱,过几日得闲了,我就送还与怀允了。”
连酲好不容易挤出来两滴猫尿,挂在脸上,“啊,这原不是你的?”
连岫声低声说不是。
连酲:“……”害,自己吓自己。